少子化人口斷崖迫近 住宅政策還在打假球?

談到住宅政策,內政部政務次長花敬群嘆了口氣,
「房市問題,一是貴,一是漲,另外一個是炒。」
接著他又皺眉:
「最近三、四年,『漲』沒有整體上發生。『炒』也還好。」
然而「貴」呢?他攤手點了頭。
台灣房價貴,房價所得比更一路向上攀升。
今年是「巢運30年」,但數十年間歷史沉痾猶在,
政策假球又還在飛,年輕世代更加無力了。

 

時代力量立委黃國昌一如往常,站在立法院財政委員會上,他捲起襯衫袖子,緊盯著對面男人的瞳孔問:「總裁,房價指數在過去三、四年間,不斷地在攀升,這樣情況下,您認為到底是供需面?還是制度面出了問題?」

「我覺得我們的房地產,供給面、需求面、制度面都有些問題。」被質詢的人正是央行總裁楊金龍,他慎重緩慢地說出,「供應面上,我們的矛盾在於,房價這樣走(指不斷往上攀高),但我們的空屋還很多。」對於大家耳熟能詳,供給過剩價格就下跌的經濟理論,台灣房市卻背道而馳,是個供給明明很多,但價格不跌的畸形市場。

黃國昌又追問:「不動產持有成本過低,課徵囤房稅適不適合?」楊金龍肅穆地說:「我也覺得要從稅上來改革。」在黃國昌步步進逼的質詢中,其實楊金龍心裡很清楚,台灣房市經過這幾年交易冷清,價格步入高原期後,現在又到了一個關鍵時期。

今年六月,央行舉辦理監事聯席會議,就已經注意到今年看似「房市升溫」的市場現象。一位理事直言:「近期建築貸款及購屋貸款成長率約達七、八年以來新高,新建或中古屋房價雖未明顯大幅上漲,但已持續多季緩慢成長……,在房價上漲的預期形成前,採行適當措施。」但也有理事表示:「二○一八年建物買賣移轉棟數,仍較一三年之移轉棟數少近十萬棟,且近年餘屋仍持續累積,加以新推案銷售率不佳,餘屋去化壓力仍高。」會中雖沒有做成具體的政策建議,但已經互相提醒,要注意「房市回溫」的現象。

對建商而言,房市「回溫」當然令人振奮,但這種消息對於年輕世代,無疑又是一記重擊。前幾年,房市交易不熱,但台北房價自一五年高點,下跌至一七年約一成五跌幅,隨後又緩步上漲中。最近台商資金回流、香港移民移入,利多消息預告回漲,於是所有「房價跌往合理化水平」的期望,看來又是一場空。

其實,央行會開始注意房市,絕對不是沒有道理。

百餘日來,香港「反送中運動」沸揚,年輕世代怒火燎燒香江。這場不見終點的悲壯抗爭的核心,當然是年輕人對「自由民主」的堅決;然而,就如同《經濟學人》一篇分析報導,從標題就揭露了〈香港動盪有部分原因源自高不可攀的房價〉。

《經濟學人》分析,港人對中國不滿的原因不僅來自於自治權遭破壞,也因貧富差距情形在中國介入後急遽擴大,尤其體現在節節攀升的房價上。分配不均與遙不可及的居住正義,在香港年輕人心中埋下不滿現狀的種子,成了「反送中運動」深沉的社會經濟結構因素。

香港房價所得比高達二十.九倍,香港年輕人不吃不喝二十年才買得起一棟樓。香港的狀況看起來怵目驚心,但事實上,台北年輕人的處境其實也不遑多讓。台北十四.一五倍的房價所得比,在全球主要都市中,僅次於對岸那顆幾近蒙塵的東方之珠。更何況,台灣房地產還擁有獨特的「虛坪制」,北台灣去年整體大樓、華廈建案,平均公設比高達三二.四%,若算淨坪,台北的房價所得比與香港也不相上下。

 

台灣房價

台灣房價

 

「反送中」背後的引信

高房價、低薪   都是台、港青年困境 

 

「今日香港,明日台灣」說的或許不只是中國的威脅,居高不下的房價與低薪,對台灣年輕世代來說,同樣也是燃眉之急,社會中醞釀的不滿情緒,總有一天可能會找到出口。

台灣人對房價的無力感,已經積累三十年,一九八七年,財政部國產局標售華航附近土地創下天價,引發了台灣房價一波狂飆。

兩年後,「無住屋者團結組織」發起台灣史上首次以都市議題為訴求的社會運動——「無殼蝸牛運動」,一九八九年八月二十六日,五萬人聚集在台北忠孝東路,為了爭取居住權益夜宿街頭,希望用行動改變無殼蝸牛的處境。

三十年後的今天,台灣人的居住狀況不僅未改善,還更加嚴峻。一九八九年,台北市房價所得比按房地產政策專家張金鶚等人估算是八.五八倍;經過了二○○八年金融海嘯,隔年政府大降遺產贈與稅到一○%,吸引海外資金回流,從此房價井噴,一騎絕塵。

到了一九年,房價所得比竟飆至十四.一五倍、新北市房價所得比也高達十二.○三倍。今年第一季,內政部住宅價格指數衝到一○一.○九,創下統計以來的新高。主計總處租金指數除了在二○○九年回跌到九五.八八以外,已連續九年呈現上漲;到了今年八月,更高達一○二.八四。

比起一九八九年的世代,現在的無殼蝸牛們背負著的,是比當年更沉重的居住壓力。

其實早在二○一一年,馬英九政府喊出「居住正義」口號後,政府就開始正視「住宅問題」;到了一六年選舉前夕,藍綠陣營更分別提出「住宅政策」計畫。蔡英文的三支箭:「杜絕房市炒作」、「健全租屋體系」,以及「興建二十萬戶社會住宅」 在當時就定調。

「OURs專業者都市改革組織」執行長彭揚凱說,「過去台灣一向只有房地產政策,沒有住宅政策。」蔡英文第一次做了邏輯上的轉向,從之前鼓勵買房的政策,轉向杜絕投機客、面對租賃市場,以及提供青年居住正義的社會住宅,「這終於走對方向。」

然而,經過這些年,從馬英九時代後期到蔡英文執政,政策風風火火亮相之後, 卻是要嘛七折八扣、要嘛下錯藥方,年輕人面對古怪的住房市場,一樣買不起也租不起。

一四年太陽花學運,台灣年輕世代的憤怒得以宣洩,但這三年他們的不滿,仍繼續累積醞釀中。《今周刊》委請波仕特線上市調網進行問卷調查,台灣二十至四十歲年輕世代最深沉的憂慮,就是「低薪資」(八二.三%)與「高房價」(八一%),明年就是總統大選了,當候選人仍在激辯「芒果乾」(亡國感)、吶喊淪於口號的「發大財」時,低薪、高房價的現實困境,早成為年輕世代無法擺脫的無力感。

同時,「少子化」人口斷崖的危機正在迫近,根據內政部在八月初公布的數據,今年上半年全台有八萬八千多人死亡,同期新生兒數只有八萬六千人出生,「生不如死」。在巨大的現實壓力下,不婚不生成為年輕世代的常態,《今周刊》問卷調查,近六成五年輕人,曾因買房子而想過要晚婚或不生小孩,較六年前本刊調查比率(五成)更高 ,「高房價是最好的避孕藥」說明了年輕人對現實的無力感。

《今周刊》調查也顯示,高達九成五的年輕人都認為,政府應更積極推動政策,合理化房價,開展完整的「住宅政策」。但就在年輕人面臨著薛西弗斯式的無力感時,台灣的住宅政策一方面甩不掉數十年的歷史爛帳、另一方面思慮又不周延,甚至缺少決心,最後住宅政策的實行,也成為薛西弗斯式的徒勞。

 

台灣房價

台灣房價

台灣房價

台灣房價

假球一:囤房稅淪空殼

地方政府放水   不願課徵累進稅

「囤房稅」就是一個徒勞的好例子。雖然黃國昌最近又提「囤房稅」,但這並不是他或時代力量的發明。台灣其實早有「囤房稅」,而且至今已施行五年。

早在二○一四年,當時的財政部長張盛和,就已修正了《房屋稅條例》。一四年,先爆發了太陽花學運,其後又發生了第二次巢運,青年夜宿台北市仁愛路。社會不滿累積,長期被政府視為「投資財」的住宅思惟,才終於被逼著朝「消費財」的方向轉向。當年,張盛和推動了一連串的「不動產稅率改革」,其中一招便是祭出「囤房稅」,我們或許可以把它稱之為「囤房稅一.○」。

「囤房稅一.○」將「住家用」房屋區分成「自住」或「非自住」,為了增加「非自住房屋」的持有成本,「囤房稅一.○」將「非自住房屋」稅率從過去的一.二%調高至一.五%到三.六%,個人擁有第四戶房子以上,就將被課徵差別稅率,房子愈多繳稅愈多,量能課稅。

然而,這個施行五年的房屋稅制,其實就是一顆飛在空中的「假球」,凸顯的是政策背後的千瘡百孔。

一方面,由於「房屋稅一.○」是地方稅,由地方政府課徵,當地方不願課徵累進稅,這個「囤房稅」就成了空有具文卻沒效果的空殼。目前除了台北市、連江縣、宜蘭縣有差別稅率,新竹縣非自住的房子課以一.六%稅率,桃園市非自住課以二.四%稅率之外,其他地方政府全不分戶數,將非自住的房子都用最低的一.五%稅率課稅。

縱放「跨縣市囤房者」

地方政府無「全國總歸戶」勾稽資料

除此之外,「囤房稅一.○」更大的問題在於它的課稅方式,事實上縱放了許多「應徵未徵的黑數」。直到目前為止,地方政府手上根本就沒有關於徵收囤房稅的「全國總歸戶」勾稽資料,所以,作為「地方稅」的「囤房稅」,雖由地方政府徵收,地方政府卻沒有辦法知道「跨縣市囤房者」,更無法課徵該縣市外任何一筆非自住住宅的累進稅收。

舉例來說,若有一地主,在全國二十二縣市各擁有一棟房產,他總共持有二十二戶住宅,在這種狀況下,由於地主的房產不在同一縣市內,地方政府竟無法課徵其囤房稅。

財政部官員接受《今周刊》訪問時也坦承,現狀確實如此,過去是以縣市為單位,不會特別勾稽跨縣市統計資料。直到黃國昌近日又提案修「囤房稅二.○」,財政部才剛開始跑資料。

換句話說,這個推行五年的「囤房稅」,根本就在「打假球」,而且還可能繼續打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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