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大師黃永武 南一中對他人生有重大影響

文/翁婉茹、葉圳轍

臺南一中創校百年,在即將出版的百年校慶紀念特刊,期許留下南一中動人的故事與歷史,特別向1952年就讀南一中補習學校時期的校友,有崇高文學地位的國學大師黃永武海外邀稿。透過黃永武的動人文筆,訴說歷經戰爭顛沛流離、失學之後,重獲學習的可貴,及南一中對他人生的重要影響;黃永武說,「從逆境裡覺醒、啟航,算是在南一中最大的收穫」。 

黃永武出生於1936年浙江省,今年高齡86歲,1951年因戰亂來到台灣,1952年臺南一中補習學校畢業,光復後第四屆。

臺南一中目前設有「進修部」,前身是1949年改組的「臺灣省立臺南第一中學附設補習學校」,即俗稱「夜間部」,也是黃永武記憶中的「夜校」。

黃永武於1970年取得師範大學中國文學博士學位,後來成就為中國文學大師、台灣當代散文名家;曾任中華民國古典文學研究會創會會長,以及中興大學、成功大學文學院院長,文學作品兩度獲得「國家文藝獎」,致力發揚中華文化、傳承文人風範,文學地位崇高,享譽中外文壇。

黃永武的博士論文《許慎之經學》,被出版成書籍,從事長達五十年的學術工作,研究經學和中國古典詩學、編輯叢書、發行個人散文和詩集;著作甚多,例如《中國詩學》、《唐詩三百首鑑賞》、《形聲多兼會意考》、《字句鍛鍊法》、《杜詩叢刊》、《敦煌寶藏》、《黃永武解周易》、《讀書與賞詩》、《愛廬小品》、《生活美學》、《黃永武隨筆》、《詩林散步》等。

對70年前的南一中記憶猶新

黃永武現定居加拿大,對七十年前的南一中仍記憶猶新;接受南一中百年紀念特刊邀稿文中寫道:「民國四十年三月來到台灣,各學校都已開學,南一中「夜校」八月招考失學青年,他才重獲就學機會,插班「夜校」初中三年級,一整年薰陶下,令他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個明白,自己與循著正常升學的人不一樣,他們不一定知道上學的快樂,而他失學一段時間才重獲求學機會,很幸運體會「能有書讀,是何等幸福的事」。於是,他把以前懵裡懵懂,愛讀不讀的個性作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第二個明白,因他的父兄都失業,無力支持他讀中學,有一段時間靠著自己到市政府抄「三七五減租」卡片,憑微薄收入計酬來維持生計,抄得手指紅腫,晚間才能去享受上課的歡愉;這份差事不但養成他下筆如飛,猶能字跡端正的能力,也養成分分秒秒都要把握的習慣。

第三個明白,自己以往不是喜歡讀書的學生,又逢打仗逃亡的播遷流離,初一初二學業都荒廢耽誤,在南一中「夜校」一年裡必須溫習補全。同時,在國破家碎的當時,隨身只剩一支筆,沒有其他創造前程的資源,他需要早日確定自己努力的目標。

因此,黃永武珍惜每一刻零星的光陰,假日都去市立圖書館借讀課外書,從現實的,夢想的,各種角度去探測自己可能的方向。當他讀完《雪萊傳》,忽然覺得這位詩人是提供人生光熱的來源,他的詩篇都像一輪輪旭日出現在眼前,展開火焰的翅膀,瑰麗地撲過來,讓他目眩心動!《雪萊傳》詩句吸引年少的他,於是,他下定決心、立志做一位詩人;在二十歲時就出版詩集《呢喃集》,二十二歲出版《心期》。

黃永武至今身邊還留有七十年前南一中補校第四屆的畢業紀念冊,翻開手冊也回憶起多位師長。

黃永武七十年前寫在畢業冊上,對南一中母校的感謝辭。 圖/黃永武提供

黃永武1952年畢業時,在畢業冊上已寫下過對母校的感謝辭,把南一中補校比作「沙漠中的南針,廣河裏的渡船」,早有及時謝恩之心,並發誓一生要「以今日的甘苦為努力的泉源」。這段十六歲少年洗心自強的告白,正表明在南一中補校,他已遇到了人生的引渡者,已找到了人生的新方向;少年的心思脫殼蛻變,都在南一中初三這一年裡,受恩是何等豐厚! 

南一中光復後第一任(1945-1956)校長蘇惠鏗所寫的同學錄序文,讓黃永武感受貼心實在;「來學諸君,大多都在太陽放射光熱的時候,勤勞服務於工作場所,到太陽沉沒後的時間,別人用來談天、看戲、甜睡的時間,來學校祈求奠立研究學問的基礎。所以,諸君不但有一般青年常有的智慧和毅力,而且更具有克苦耐勞的精神,崇高務實的理想!」

黃永武回憶起校園生活,數學老師馬大正兼訓導主任,讓他覺得求證幾何題是如此趣味橫生;放學後,同學們還留在教室畫幾何圖,要熄燈了,還不想回家。同學張永祥是軍中的失學青年,常帶廢紙來讓同學們畫圖,畢業若干年後,在某次執行大陸上空偵察拍照被擊落而殉國了。

南一中國文老師趙維剛,凡事正經,不苟言笑,對滿族歷史研究頗深入,令人尊敬。黃永武第一次作文時,趙維剛批了「三五小言,清麗可喜!」拉近了他與老師的距離,書法方面喜愛練隸書,獲得很多紅圈圈的肯定,讓他相當歡喜。

理化老師朱世衡,口才一流,講理化條理井然,聽課令人陶醉,讓他憑藉理化高分考取台南師範學院;四十年後,黃永武的兒子再度受到朱世衡的熱心教導,延續兩代恩情。

黃永武寫道,全班二十七人,有九位軍中青年,其他都要工作或幫助家庭生計,大環境克難,面對流落貧乏的物質生活,「克難」兩字很管用,使大家減少哀嘆,反添些許英雄氣概。班上同學每人的遭遇都有不得已的情況,於是相互打氣,相互取暖;同學們曾去車路墘糖廠旅遊,也曾在台南公園池塘中划船,共享短暫少有的一日休閒時光。

期勉學弟妹 折磨當作發憤的泉源

黃永武期勉學弟妹,他度過漫長而洋溢翰墨清芬的文學歲月,行進了七十年,現在八十六歲回顧一生,就像站在遠處遙望山的大略,才能看見山的全貌,看到一生成敗最重要之處,就在立志要早,持循不怠,千錘百鍊,把所遇的折磨作為發憤的泉源。

多些感恩學習,少些徬徨悲吟。亞里斯多德說,「什麼東西最容易蒼老?謝忱!」 歷經七十年,黃永武說,「對南一中母校悠久的謝忱,是永不蒼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