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節能大戰啟示 花更少錢購物比綠色消費更好

一九九八年,日本政府啟動一項名為「節能大戰」 (Top Runner)的計畫,提高主要家用電器的效能。這項政策大獲成功。不到十年,最新型冰箱、空調和電視機的耗能降低了70%,一切看似是「綠色消費」的勝利。按照常理,由於電器效率更高,日本家庭的用電量肯定有所下降。

但人們的用電量卻一路上升。

井上希和松本茂是東京青山學院大學的兩名研究人員。他們決定調查此現象,但越是深入檢查數據,這個謎團就顯得越深奧。理論上,日本用電量應該下降,因.除了節能電器之外,還有兩個重要因素:首先,日本人口在研究的五年間一直在減少;其次,日本經濟低迷意味著普通家庭收入減少。兩人的研究總結,認為人們使用更多電力是因為日本消費者決定將電器省下來的錢,花在更多更大的電器上:人們在家裡裝設第二台電視或第三台冷氣,並將家裡的冰箱升級到最高規格。井上和松本認為,綠色消費的效率已然喪失。

兩位研究人員將他們觀察到的結果,與「傑文斯悖論」(Jevons paradox)比較。該悖論以經濟學家傑文斯(William Stanley Jevons)命名。他曾研究十九世紀英國的煤炭使用量為什麼會以「超出供應並使國家陷入困境」的速度上升,並帶來一個黑暗的時代。一八六五年,傑文斯得出一個違反直覺的結論:隨著人們找到更有效率燃燒煤炭的新方法,使用的煤炭也越來越多,因此在產品價格、消費者需求、更高利潤之間的複雜相互作用之下,人們要達到相同的能源供給,並非降低煤炭的使用量,而是越來越廣泛地使用煤炭。

傑文斯崇拜經濟成長和技術進步,但身為一名經濟學家,他立即嗅到這件事背後潛藏的危機。然而,他也沒有提出任何辦法來解決問題,只是假設人們的消費欲望並非永無止盡,否則就只會變得越來越難以滿足。「事實上,我們不可能不斷將鐵路長度、船舶、橋梁和工廠規模翻倍。」他寫道,「在每項行業中,追求便利時,毫無疑問地都會遇到自然極限。」一個半世紀後,全球幾乎所有東西的消費量都在繼續增加,包括煤炭(儘管需求最終可能會趨緩)。

停止購物似乎終於讓我們擺脫傑文斯悖論。如果在一個消費減少的世界裡,發明了一種效率提高三倍的電視,我們並不會用節省下來的錢購買額外的電視,或使用效率更好的新電視。效率的提高實際上會得到回報:我們最終擁有相同數量的電視,但它們消耗的能量更少。

然而住在巴塞隆納的環境科學家維萬科(David Font Vivanco)還是將金錢視為騙子,他專門研究因技術和社會行為變化引起且通常出乎預料的「反彈效應」( rebound effect)。傑文斯悖論和日本的節能大戰涉及能源效率進步的反彈效應,事實上,購買更少東西本身也有它自己的反彈效應。

「我思考這件事的方式很簡單,」維萬科告訴我,「如果你有一些儲蓄,那麼你有一天會花掉,而它會流向某些地方並產生影響。」反彈效應的研究人員稱這個現象為「再度花費」(respending)。停止購物之後會省下一些錢,如果我們隨後將相同數量的錢,花在自己認為不屬於消費主義的事情上,例如串流服務、戶外探險、物理治療或空調系統,那麼這種生活方式對環境的影響其實很容易保持不變,甚至還會惡化。

這裡有條經驗法則:如果你花越多錢,你的生活方式對環境的影響就可能會增加;如果你花越少錢,這種影響則可能會減少。錢流到哪裡,哪裡就有消費的足跡。在美國,平均每花費一美元,就會轉化為排放大約○.二五公斤的溫室氣體。因此一百美元的經濟貢獻,將產生大約二十五公斤的碳汙染。但除此之外,金錢還有另一個奇怪的特性:儘管美國是世界最大的人均消費國,但在較貧窮的國家中,平均消費一美元對氣候的影響更糟。

對於整個地球而言,每花費一百美元,就會造成四十公斤的氣候汙染(比同等消費額在美國造成的汙染多上六○%)。這是因為在許多地方,人們將大部分金錢花費在基本的能源密集型商品,例如食品、汽油和電力;但美國人可能會將錢花在儲蓄債券、應用程式或名牌毛衣;較富裕的國家也傾向使用更環保的技術生產商品。因此諷刺的是,對於印度的窮人來說,拿同樣的錢購買 iPhone,比購買實際需要的食物和電力更「環保」。

如果把錢重新用於投資呢?不幸的是,你投資的公司會為消費經濟生產商品和服務;如果將錢存入銀行,銀行則會為你投資(儲蓄和投資是富人增加環境影響力的兩種關鍵方式)。無論哪種情況,都只是將消費推遲而已。儲蓄者經常計畫購買金額龐大的商品,例如出國旅行。維萬科說:「如果你搭乘飛機到處旅行,對世界環境不會有任何幫助,對吧?如果是參加藝術課程,那麼也許有點幫助。」然而你可能會開車去上課、租一個工作室練習手藝,或者想飛到法國亞爾由導遊帶領,在梵谷畫中的場景寫生。「這種認為服務比產品更好的想法,並沒有多大意義,因為服務也有其足跡。」我們使用的服務、購買的經驗,每一分錢都對消費產生影響。

反彈效應主要會以三種方式發生。

其一是直接反彈,例如高效率電視的發明,反而讓人們買更多台電視;也有間接影響,例如人們將高效率電視省下來的電費,花在其他商品和服務上;最後還有一些神祕且鮮為人知的「整體效應」或「轉型效應」,例如電視耗能效率提高使它們變得更便宜,因此人們購買更多電視,從而將大家一起看一台電視的家庭常態,改變為一人一台電視、每人看自己節目的新文化,進而鼓勵產業創造目標觀眾更專一的電視節目和廣告,讓整體消費經濟向十幾個不同方向增長。基本上,這一直是全球近期經濟發展的模式。新發明往往弊大於利,對環境造成的影響更遠遠大於其更綠化、更環保的部分。反彈效應將我們帶到比原本更糟糕的處境,適得其反地重傷地球環境。

也就是說:我們創造了一種適得其反的經濟,一種適得其反的文化。

反彈效應從頭到尾都很奇怪。杜徹(Elisabeth Dschke)專門研究公眾如何應對能源系統的技術變革,並認為一些反彈可能是由「道德許可效應」(moral licensing)所造成。也就是人們做出良好行為之後,就容易放縱自己進行一些不良行為。

想像某人因為環保採取純素飲食(因為肉類生產會導致大量碳汙染),因此覺得自己可以正當地搭乘飛機旅行。德國一項研究還發現,採用節能汽車會導致人們更常開車。杜徹表示,燃油效率的提升還可能讓人們似乎獲得許可去購買更大、更有力或更豪華的汽車;購買電動汽車的挪威人,比起駕駛汽油動力車的人,同樣更傾向開車出去辦小事。事實上隨著電動車數量的增加,各種相關浪費的報導也越來越多。有些人在冬天預熱電動汽車,或是為了讓車上的狗保持舒適而在車主購物時運轉空調。由於反彈效應,即使是那些努力走向綠色的人,造成的正面影響通常也比他們想像要小,或者根本沒有。有時他們甚至會對環境造成更加負面的影響。

目前反彈效應影響人類行為的研究仍處於初期階段,但似乎有很小一部分的人(真的很少),確實從更環保的生活方式和技術中獲得所有好處。當這些人購買更省油的汽車時,也會改變自己的行為,並減少駕駛新車的頻率。這種現象稱為「充足行為」 sufficiency behaviour)。有時充足行為會導致「溢出效應」( spillover),其效果與「反彈效應」正好(顛倒。在溢出效應中,選擇在生活某方面走向綠色消費的人們,會不斷做出更多綠色選擇,如減少開車的頻率、開始吃素。他們停止購物,然後因此受到啟發,在冬天也關掉暖氣,並減少洗衣服的頻率。更重要的是,他們通常不覺得這些行為會犧牲自己的生活品質。杜徹說:「自願削減開支時仍然感到高興,那才是『充足』。」目前沒有人知道是什麼讓有些人能覺得充足,其他人卻無法做到同樣的選擇。

研究員克羅菲爾德(Maren Ingrid Kropfeld)負責的一項研究中,觀察四種抵制主流消費習慣的人,以了解他們減少環境影響的方式多有效率。這四種人是:具有環保意識的綠色消費者、以省錢為樂的節儉者、純粹討厭花錢的吝嗇鬼,以及主動選擇減少消費的自願極簡者。研究結果顯示,在減少環境影響上,極簡者取得最大的成功,其效率幾乎是第二名節儉者的兩倍。事實上,節儉的人幾乎沒有減少自己造成的環境影響,綠色消費者亦然。從個人層面來看,近幾十年來興起的綠色消費未能發揮作用,因此研究得出的結論是:比起擁抱綠色生活的人,也許過著簡單生活的人更應該成為人類在地球的生活榜樣。

然而即使是看似最簡單的反消費主義行為(如先前提過買得更少、買得更好),也會造成反彈效應。花大錢買一雙做工精良的鞋,而不是劣質的便宜鞋,看似可以抵制反彈效應(因為花更多錢來獲得同樣的消費品,可以花費在其他消耗品上的錢就更少)。但花在優質新鞋的錢其實會被重新分配,用以支付工人與商店經理的薪資、供應商的費用等等,並再度進入消費系統。你當然可以把今年度的服裝預算拿來請家教,學習一門新的語言,從而減少自己的生態足跡。但此後這筆錢怎麼流動,將取決於這位家教怎麼消費,不是嗎?

事實上,不會產生反彈效應的花錢方式並不多。可以從能減少有害消費的產品開始:例如購買露營裝備,以取代搭乘飛機出國的假期;降低自己的債務,也許會帶來一種財務安全感,心理學家更證明財務安全有助於降低物質主義;也可以捐款給能直接減少消耗的機構(如圖書館),或是保護土地和水資源免受開發;為了使世界更加公平,也可以捐款幫助人們滿足基本需求的機構,讓自己減少的消費直接用來幫助他人;也可以要求政府提高稅率,以便實現類似的目標。

或者你可以乾脆避免累積現金,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減少工作。「如果你減少收入,就可以確保減少消費。」杜徹說,而這正是她曾經做過的事,減少自己「反彈效應研究人員」的帶薪工作時間。她發現自己依然擁有相同的工作時數,但確實可以花更少的錢。但後來她意識到,雇主可能利用從她身上節省下來的薪水,去聘請其他人。

機智購物生活:如果我們不再過度消費,會發生什麼事?一場走遍全球,改寫政經、生態與心理的永續消費反思

( 本文摘自詹姆斯.麥金諾著《機智購物生活:如果我們不再過度消費,會發生什麼事?一場走遍全球,改寫政經、生態與心理的永續消費反思》,今周刊提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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