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元霸權 影響全球支付戰局

一個國家怎麼能阻止世界任何地方的其他兩國間的交易?

我們又回到一個無法逃避的事實,就是支付在一些重要的方面,是個單一的全球系統。美國對展示自身金融實力的熱情,可能是這種緊密互連固有風險的一個極端例子,但它讓我們回到一個嚴肅問題:誰擁有、控制,並為我們支付背後的管道買單,至關重要。

即便如此,為何其他國家的銀行在處理不鄰近美國的任何地方的交易,必須遵守美國的制裁?答案正是美元以及它在全球支付系統中的獨特作用。美元是如此無所不能,以致於它能促成最終的貿易禁運:阻擋敵人─包括個人、公司、國家─使用美元,藉以有效的將它們排除在國際支付系統外。美國的制裁會讓對方無法進行任何國際範圍的經濟活動。

這部分是因為,大部分的國際貿易是用美元來進行的。Swift 計算支付指示中採用的貨幣比例,並定期發布其相對比例的最新值。它一貫的發現,幾乎一半的國際支付都使用美元。在貿易融資支付方面,所有交易裡有高達百分之九十都是使用美元。在某種程度上,美元就跟英語一樣,扮演了全球標準的角色。它為全球商業提供了一個共同的參考框架,一種通用語言。

美元還主導著外匯市場。它是幾乎所有其他貨幣往來的全球中心。這些其他貨幣,像是印度盧比與俄羅斯盧布間,沒有直接交易的流動市場。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大部分交易都是以美元進行。比如說,英鎊持有人想要購買墨西哥披索,會發現這麼做所費不貲,因為這一組貨幣沒有足夠的買家與賣家。每花一英鎊,他們可能會得到二十五披索,但用每二十五披索,他們可能會發現自己只能換得七十六便士:這些買賣價格間的差異就是所謂的「點差」(spread)。

如果他們先用英鎊兌換美元,再用美元購買墨西哥披索,就會划算很多,這兩個市場擁有更大的「流動性」,就有更低的點差。這進一步強化了美元在外匯交易中的地位。

但美元的主導性遠不止於此。美元是其他國家外匯存底的貨幣。擁有貿易順差的國家,像是德國、日本,與中國,將大部分的儲蓄以美元形式存在海外,其中大部分是購買美國的國債。

當政府與大公司在海外借款時,他們也傾向債券以美元計價。為什麼?投資人喜歡投資以美元計價的債券,因為美元支付的市場擁有最佳的流動性,使得債券買賣更容易。這是因為即便發行債券的政府決定讓國家貨幣貶值,以美元計價的國債仍舊能保值。美元也時常違反直覺的,被視為安全港。當雷曼兄弟破產,美國房地產與金融業陷入一片混亂時,投資人把錢放在哪?放在美元。

為什麼投資人認為美元安全?在某種程度上,只是因為他們知道其他人認為美元安全。或許更重要的,是因為美國經濟強大而且極具復原力,它在國內還有實力堅強的機構,在國外也有硬實力:美國的國防支出相當於其他國家的加總。流動性也是關鍵。美國至今擁有最大規模也最穩固的國內證券市場。因此,若你不想把多餘的美元存在銀行,可以把它存在眾多的流動資產中。

全球儲備貨幣的地位帶來「過分的特權」:美國是唯一可以用自己的貨幣,借入幾乎無限量資金的國家,這有效保護了它免受貨幣貶值與投機者的影響。它還可以印鈔票來還債,其他任何國家都無法以這樣的速度與規模做到這一點。

這個現象既不是最近才出現,也不是偶然發生。兩次世界大戰和戰後一些有技巧的活動,幫助美元取代英鎊成為世界的儲備貨幣。美國很快就意識到儲備貨幣地位帶來龐大的權力。當一九七一年美國脫離金本位並使貨幣貶值時,時任美國財政部長約翰‧ 康納利(John Connally)在十大工業國集團會議(G10)上發表了著名的聲明:「美元是我們的貨幣,但貶值是你們的問題。」康納利是個有話直說的德州佬,他在達拉斯與甘乃迪同乘一車,並在兩顆子彈下存活下來,正如他肯定指出的那樣,自那時之後,問題只會愈來愈大。

美元過分特權的部分原因是,不論哪個國家的主要銀行,都需要處理大量的美元支付。要做到這一點,銀行需要獲得美元的流動性與清算,而這只有在紐約銀行間市場才能獲得。如果一家銀行想要從事國際業務,它要不是需要一家直接參與大額美元支付系統的美國子公司或分支機構,就是需要一家具有這類權限的代理機構。花旗銀行與摩根大通銀行之所以成為世界最大的代理銀行,就是因為它們享有主場優勢。

不論你從什麼角度看,美元賦予美國支付系統上的巨大影響力,得以有效阻絕任何層面的交易。事實證明,這個系統比它創造者想像的還有效,最重要的,是因為美元在支付上扮演的角色。舉個假設性的例子。一家德國供應商向伊朗出售完全合法的建築設備。美國與歐盟都沒有制裁阻止它們銷售商品或與心中理想的買家做生意。那麼它們如何得到報酬呢?

伊朗仍有數億歐元存在歐洲伊朗貿易銀行(Europäisch-Iranische Handelsbank, EIH),這是一家位於漢堡(Hamburg)為大型伊朗社區服務的德國銀行,因此伊朗買家可以透過歐洲伊朗貿易銀行支付款項。然而實際上做不到,因為現在沒有德國銀行願意與歐洲伊朗貿易銀行往來。銀行能做到最好的事,就是告訴供應商資金已然到位:它們唯一要做的就是來領取。這家德國供應商可以開車到漢堡或法蘭克福,從歐洲伊朗貿易銀行或德國央行(Bundesbank)領走現金,把鈔票裝入幾個公事包,然後開車回高速公路。之後,它們要提供德國央行(暱稱Buba)證據,證明這筆取款符合德國央行在二○一八年八月頒布實施有關洗錢、制裁,與恐怖主義融資的規定,這些規定無疑是在美國壓力下實施的。

通過這項檢查後,德國供應商就會有一兩個公事包的現金需要處理,即使在熱愛現金的德國,這也是個問題。如果他們想用這些歐元付給自己的供應商與員工,必須先將錢存入自己的帳戶,但他們的銀行會(或是肯定必須)問這些錢從哪來。當銀行知悉這些金錢的來源,就會拒絕存入這些歐元,因為這些歐元來自一家伊朗銀行,這意味著違反美國的制裁。

因此美國將它的貨幣,以及最重要的,它對支付系統的影響力,轉變為一項強大的外交政策工具,有時被稱為「金融武器化」(weaponisation of _nance)。儘管這符合數百年來將貿易與貿易工具武器化的傳統,但美國歷史更為近代。它最讓人畏懼的海外資產控制辦公室(O_ceof Foreign Assets Control, OFCA)是在海外資金控制部門(Foreign Funds Control, FFC)的基礎上誕生。海外資金控制部門是在一九四○年德國入侵挪威後,防止納粹取得他們占領國家的海外資產而成立的。一旦美國參戰,海外資金控制部門就會去凍結敵人的資產。一九五○年十二月,中國參加韓戰,杜魯門總統(President Truman)宣布國家進入緊急狀態,海外資產控制辦公室應運而生。它的第一個行動,就是封鎖所有受美國管轄的中國與北韓資產。

然而,直到很久後,美國才開始意識到有針對性金融限制的真正威力。二○○五年,美國財政部將澳門的滙豐銀行指為具有「重大洗錢問題」的機構,因為它與北韓有大量的往來。這個認定沒有證據支持,也沒有附帶必須執行的美國財政部最後規定。即便如此,或許是受到美國財政部與海外資產控制辦公室官員主動出擊的促使,中國與其他外資銀行因為擔心成為下一個目標,停止了與澳門滙豐銀行的交易。當美國看到這溢出效應是如何全面阻止北韓銀行進入金融系統,它就明白自己的權力有多大。就如兩年後《國際先驅論壇報》(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所述:「這家銀行的命運就像一個警告─單單來自華盛頓的威脅,就能引發金融浩劫。」

或許是受到這一成功的鼓勵,海外資產控制辦公室更進一步發展了自己的能力,現在它似乎擁有追蹤支付與資金流的無限權力,還能指定個人或實體機構是美國安全與外交政策的威脅。

這些人被統稱為特別指定國民(SDNs),一旦被列入名單,他們的資產就會被凍結,所有「美國人」(這類別包羅廣泛,遠超過擁有美國護照的人)往往都被禁止與你做生意。美國還發展並調整了它的法律框架,將「壞分子」繩之以法、處以罰款,並堅持執行補救方案。但事實證明這只是一個開始,所謂二次制裁現在已經出現,並把情勢帶到一個新的水平。

一級制裁(如果你想,也能稱基本制裁)禁止與訴諸制裁國(在這個例子是美國)直接相關的制裁對象進行交易。例如,它們可能會阻止伊朗石油交易以美元結算,以及/或是禁止美國機構與伊朗機構做生意。二級制裁讓一級制裁的效果更進一步─實體機構無論位處世界何處,都可能因為與受到一級制裁的對象往來,而成為二級制裁的目標。在我們德國的例子中,這些二級制裁可以有效阻擋任何地方的任何銀行,處理任何地方其他銀行的所有貨幣支付。

當人們對「壞人」的看法大體一致,以上這些都沒問題。美國傾力投入識別並遏制恐怖主義,追蹤恐怖主義的金主等─沒有國家或銀行想參與這項事務。但是當然,這些事項上並不總是有多邊協議。這就是矛盾衝突之所在:這世界需要警察,但人人都希望警察是自己的。

目前的情況加劇了地緣政治的緊張局勢,因為圍繞這些二級制裁的規則往往刻意模稜兩可,需要所費不貲(而且往往不確定)的法律意見。這種模糊不清,加上美國財政部的影響力,以及昂貴又嚴厲的執法幽靈,形成一種完美的恐懼元素,導致了「過度服從」(overcompliance)。

至今為止,美國最高法院尚未接到任何上訴案件,相關規定與制裁也從未受到真正的挑戰。在立法草案與類似文件提及的許多終極威脅─像是將歐洲央行、英國央行,或中國人民銀行列為特別指定國民,似乎有些不切實際,需要先行測試,但還未有一家公司敢這麼做。

一家可能在這一切上挑戰底線的公司,是中國最大的電信公司。美國長期以來,一直對中國電信巨頭華為抱持疑心,尤其它為西方電信商提供目前正在推出的新5G網路設備。美國擔憂華為,以及背後的中國當局,可能會在西方機密數據通過其設備時窺探它。5G也會讓華為在美國供應商前脫穎而出,為中國帶來工業與經濟上的優勢。

支付金融大未來:FinTech到加密貨幣,看支付方式如何顛覆你我購物、理財和投資的未來

( 本文摘自戈特弗里德.萊勃朗、娜塔莎.德特蘭著《支付金融大未來:FinTech到加密貨幣,看支付方式如何顛覆你我購物、理財和投資的未來》,商周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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