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茜陪你讀歷史 回顧梅克爾執政十六年

回顧梅克爾執政十六年,共遇見三個人生低谷事件。

第一個是,梅克爾當上總理之後不到三年,美國次級房貸風暴、雷曼兄弟倒閉,全球正式進入一九二九年以來首見的大衰退。

德國最大的幾家銀行也面臨倒閉,包括德意志銀行。此時的梅克爾無法允諾民眾繁華似錦的未來。她只能帶領人們,面對一個又一個危機。金融風暴、歐債危機、德東失業危機…她只能想辦法盡力抵抗, 不讓德國的極端主義重新擄掠德國,不讓搖搖欲墜的歐元區荒蕪崩潰。

七十多年前的那場危機把希特勒一舉推向第二大政黨,他以特殊的杯葛手段,讓已經近乎債務絕望的德國,進入無政府狀態;最終興登堡總統妥協任命希特勒成為總理。

這正是梅克爾二○○八年擔任的職位。昔日的柏林已經成為歐元中心,世界第四大經濟體的首都,但是梅克爾及所有德國稍具年齡的人都深知當年那一場來自美國華爾街的巨浪,如何淹沒德國,使德國成為世界最瘋狂的國家,之後戰爭、戰敗、分裂…七十年,七個世代都在那個瘋狂的陰影下,爬出來,活過德國歷史上最不堪的七十年。

一個沒有遇見危機的領袖,不是幸運。她只是乘風而來,乘風而去。她只是短暫停留於權力的位置,在歷史中,她不會有印記。

梅克爾和她當時的財政部長蕭茲面對現實,參與G20,她和全球領袖一起選擇面對危機,而非追究華爾街或是美國為何不當解除自一九三三年以來一直遵從的銀行監管? 

所有人都在同一條船上,全球央行在二○○九年四月於倫敦召開的會議一致決議降息,祭出刺激方案。

她沒有料到美國的聯準會有印鈔票的權力,歐洲央行沒有。

於是歐債危機在二○一一年開始醞釀,二○一二年達到高峰。美國華爾街日報幾乎以幸災樂禍的態度,看待歐元集團的結構設計,這些國家使用同樣的貨幣,卻有各國自己的財政部、預算政策、退休制度、福利政策。

「當一個號稱的集體,卻沒有真實的連結,這樣的集團除了幻想,還有什麼可期待的?」

「歐元即將崩潰,這是早晚的事。它的存在,只是一群互相取暖的歐洲兄弟,異想天開的構圖。」

當時我在香港採訪被稱為歐元之父的孟岱爾(Robert Mundell), 他也是一九九九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他兩手一攤,先批評《華爾街日報》及許多國「投資專家」的評論是「危言聳聽」,接下來他狠狠地說了梅克爾一頓。孟岱爾認為希臘債務危機就像加州破產,有什麼大不了?「是愚蠢的梅克爾,她的猶豫不決,擴大了危機。」他甚至大膽推論,只要歐洲央行與德國央行聯手,痛宰那些放空歐洲各國債務的禿鷹,這個危機可以在兩個星期內結束。

歐債危機時梅克爾曾經上過《時代》雜誌封面,《經濟學人》雜誌封面…上過希臘雅典機場的看板。那可沒有任何好評,她被稱為「沮喪的母親」「失敗的領袖」「希特勒女士」「小心,梅克爾來了」。

英國《經濟學人》雜誌記者如此嘲諷她對歐債危機的猶豫不決: 「拜託,梅克爾女士,我們,現在,可以開船了嗎?」 

甚至西班牙當地的媒體將她畫成一名性變態的性虐待者,腳底下踩的是可憐蟲乞丐西班牙總理。「哦,她是魔鬼終結者,是羅馬暴君尼祿。」 

歐債危機後來在義大利總理一個等同於不信任案的法案幾乎走到懸崖,他拒絕下台,一個週末,義大利國債殖利率高至任何國家不可承受的7%。

梅克爾面臨的風暴事後想起來,難以置信。德國國內76%民眾反對紓困希臘,她若沒有足夠的把握,把紓困案送交國會被否決,歐元風暴會變成經濟核彈風暴。

之前我已經提到,她知道自己已在鋼索上,下面是懸崖,掉落下來來,死的不是她一人,而是半世紀歐洲一體化的努力、全球更大的金融風暴;於是她以無比的智慧及耐心,和德國最大反對黨SPD社會民主黨先組成危機政府。她必須先在國會政治菁英中有足夠的把握,才能對抗不太了解危機嚴重程度的民眾。

這個過程,當然不會容易。經濟學家希望採取的行動,A、B、C…某個程度只是經濟裡的一小部分,民眾是不講理的!這是每個政府在危機中必須認識的危險,而且到處都是野心分子隨時想點火,把事情帶向更激進、更不可收拾的地步。

德國七十年前早有經驗,梅克爾不會讓極端力量升高。

於是她吞下所有責難,一步步按照她規劃的步驟。時間不多,但她必須掌握德國國會多數席次,滿足他們的要求,她才能出手。

或許政治上不能忍受被扭曲和被妖魔化的人,必然不會成就任何大事。明哲保身的人,可以當修道士,當隱士。哪怕梭羅的湖濱孤獨,都是在彰顯對體制的反抗。

梅克爾先是有備而來抵達希臘。對於這個債台高築的國家,她沒有太多同情;但也沒有因自己被醜化成希特勒而震怒。

她回到古老的柏林圍牆價值。她說,這表示:「歐洲沒有藩籬,這地方的人民擁有充分的言論自由。」她如此回應那些雅典街頭極盡羞辱的圖像語言。

她知道這一刻大家都在即將撞上冰山的鐵達尼船上。

她知道希臘倒債對所有歐元區的危險,她也明白德國國內民眾並不了解災難臨頭,只是一昧的反對紓困希臘。她了解歐元區形成的政治及經濟背景。

而德國是最大受益者! 

在堅持希臘必須改革的同時,她沒有向德國短視近利的大多數民眾妥協。她一步步的帶著大目標往前挪移,速度不會太快,當然不能太慢。

當一切就緒,她把紓困方案交付國會,通過。之後,正如孟岱爾的預言,歐洲央行和德國央行聯手,對冲來自全球的禿鷹。

令梅克爾悲傷的是:這些放空資金大多來自於美國,華爾街。

歐元集團不只沒有崩潰,十年後,誰還笑梅克爾懦弱? 

梅克爾處理危機的風格,冷靜、堅定、不討好、不退讓、持續溝通, 完成妥協。她曾經說過,她討厭在對抗中成為英雄的人。

東德共產政權教會她一件事:擅長煽動的人,是危險的。

她不喜歡口號,也不屑於高亢的喊話。靜悄悄,飽受羞辱,她帶著歐洲、德國,避開了「冰川」。

文茜說世紀典範人物之二:從平凡到不平凡的-梅克爾、羅斯福夫人、杜魯門

( 本文摘自陳文茜著《文茜說世紀典範人物之二:從平凡到不平凡的-梅克爾、羅斯福夫人、杜魯門》,遠流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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