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在希特勒與史達林的極權暴行 被忽視的烏克蘭黑暗史

鑑於《血色大地》的書寫本身仰賴了大量見證者所留下的史料與紀錄,且俄羅斯此時此刻正在延續著書中論及的對烏克蘭侵略史,我們在閱讀之餘或許也能略盡一份力量,為血色大地上正在增添的那些亡魂做某種形式的歷史見證。
────葉浩,政治大學政治學系副教授

「這下我們不會死了!」飢腸轆轆的小男孩會這麼告訴自己,他走過寂靜的街邊,或在杳無人跡的曠野上蹣跚前行。但他看見的食物只存在於自己的想像。小麥都被奪走了,而這毫不留情的糧食徵收也為歐洲的大屠殺年代拉開了序幕。時間是1933年,史達林正出手要刻意把蘇聯的烏克蘭人活活餓死。小男孩死去,同樣命喪黃泉的還有三百多萬人。

二十世紀中葉,慘遭納粹與蘇聯政權謀殺的中歐人口估計約有一千四百萬。這片處處冤魂的「血色大地」從波蘭中部往東延伸到俄國西部,南邊涵蓋烏克蘭,往北包括白俄羅斯與波羅的海三國。這片血色大地歷經了人類史上前所未見的大規模恐怖屠殺。受害者多為猶太人、白俄羅斯、烏克蘭與波羅的海三國國民,還有俄國人,都是這個地區土生土長的居民。他們沒有半個是正在服役的士兵,全為平民。他們都是史達林與希特勒掌權時的手下冤魂。

希特勒與史達林分別崛起於柏林與莫斯科政壇,但他們都胸懷改造世界的願景,因此也深深威脅到兩地之間的一大片區域。在兩人預想的極權烏托邦裡,都把烏克蘭當成一塊不可或缺的拼圖。烏克蘭向來是小麥的主要產地之一,儘管時間極其短暫,但希特勒始終忘不了德國曾於1918年在那裡建立起農業殖民地。至於史達林則是曾在戰後到烏克蘭去為革命部隊貢獻心力,他跟希特勒一樣把那裡當成糧倉。為了打造一個現代化的工業國家,他打算好好利用烏克蘭的農地,盡可能剝削當地農夫。希特勒則是認為失敗的集體化運動是一場大災難,也證明了蘇聯共產主義本身的失敗。但希特勒同樣堅信,德國人可以把烏克蘭改造成糧食天堂,一如《聖經》中所說的「流奶與蜜之地」。

希特勒與史達林都認為,烏克蘭不只是糧食的來源,還可以用來打破傳統的經濟規則,讓自己的國家免於貧困與孤立,按照自己的想法來重新打造歐洲大陸。政策能否成功,能否持續掌權,全都取決於他們是否能控制烏克蘭的千里沃土與幾百萬農工。到了1933年,烏克蘭將會有幾百萬人死於糧食短缺,這是世界史上規模最大的人為大饑荒。但烏克蘭的特殊歷史際遇並非到這裡就結束,而是剛開始而已。1941年,希特勒從史達林手上奪得烏克蘭,試圖實現自己的殖民願景,踏出的第一步就是槍決大量猶太人,並任由蘇聯戰俘餓死。史達林的黨徒把國境內的烏克蘭當殖民地來對待,後來落入納粹手裡後,烏克蘭仍是殖民地:當地人民的苦難似乎無盡無邊。史達林與希特勒執政期間,在我所謂的「血色大地」上,烏克蘭是最多人遇害的地方,而且無論在歐洲或在全世界,都沒有哪裡跟烏克蘭一樣有那麼多人死於非命。


1933年是西方世界的饑荒之年。歐美各大城市的街道上擠滿了失業的男男女女,他們已經習慣排隊等待領取救濟食物。英國記者葛瑞斯.瓊斯(Gareth Jones)在3月來到莫斯科,當地充滿了歡慶的氣氛,因為資本主義國家都陷入了饑荒。史達林與他的黨羽自誇,他們在蘇聯所建立起來的經濟與社會體系一定會獲得最後勝利。

不過,1933年同樣是蘇聯各大城市的饑荒之年,烏克蘭地區特別嚴重。每天都有數十萬市民排隊久等,只是為了買一條簡簡單單的麵包。瓊斯在哈爾科夫看到前所未見的慘況。大家在凌晨兩點就得去商店門口排隊,等待七點開門。一般而言,都天都有四萬人為麵包排隊。因為實在太心急,為了守住自己在隊伍裡的位子,每個人都緊抓著身前那個人的腰帶。有些人則是因為餓到太虛弱,幾乎站不住,需要靠在旁邊陌生人的身上。等待總是會持續一整天,有時候甚至要排上兩天隊。孕婦與傷殘退伍軍人已經不能插隊,如果想買東西來吃就要跟別人一樣排隊。隊伍裡常聽見婦女嚎啕大哭,哀哭聲就這樣前前後後傳遍整個隊伍,為數幾千的人龍聽起來就像一隻驚駭恐懼的動物。

烏克蘭各大城市饑荒的嚴重程度,遠遠超過西方世界。光是在1933年,烏克蘭的城市居民就有幾萬人活活餓死。在烏克蘭餓死或挨餓垂死的人口絕大多數還是農民。

史達林的第一個「五年計畫」於1928到1932年之間實施,造成龐大的人口餓死。這幾年之間,史達林已經登上蘇共權力階層的頂峰,強推工業化、集體化政策,他以殘暴手法對待子民,像個會家暴的可怕父親。他以計畫取代市場,把農人變成農奴,西伯利亞與哈薩克的許多荒地都變成集中勞改營。他的政策處決了數萬人,讓數十萬人因體力耗盡而死,面臨饑荒威脅的民眾更是數以百萬計。但他畢竟是個政治算計的天才,再加上身邊有一堆甘願為虎作悵的黨羽,而且國家的大批官僚也憧憬著未來。那未來就是共產主義:不過要實踐共產主義就需要重工業,而集體化農業則是重工業之本。若要推行集體化農業,則是必須把蘇聯境內最龐大的社會群體,也就是農夫控制在手裡。

集體化農業必然會導致農民這個蘇聯社會最大群體反抗國家與警察機關。為了應對這一場鬥爭,史達林超前部署,早在1929年就進行了蘇聯史上最大規模的國家機器動員。史達林說,社會主義建設耗時費力,「簡直像愚公移山」,那一年12月他宣稱,「富農階級將遭徹底消滅」。

那麼,誰是富農,誰不是?實務上,這就必須由國家來決定。1930年初的頭四個月裡,烏克蘭就有十一萬三千六百三十七人因為被認定為富農而遭驅離流放。這也意味著大約有三萬個農舍會一個個清空,農舍主人在驚詫之餘根本沒時間或沒足夠時間做好準備,就必須邁向未知的命運。這同時意味著當年有幾千輛冷冰冰的貨車像載貨一樣,把整車又病又怕的農夫載往蘇聯境內的北歐地區、烏拉山山區、西伯利亞或哈薩克。這還意味著許多農夫在聽到槍聲後,發出恐懼的叫聲,見到畢生最後一個黎明。這更意味著他們在火車上忍受凍瘡、屈辱、苦惱之餘,最後不得不認命,接受自己要前往某個針葉林地區或大草原去當奴工的命運。

陸續開始有烏克蘭農民遭遣送到勞改營,他們開始唱起了一首從1920年代中期就流傳甚廣的哀歌:

喔,索洛夫基、索洛夫基!
這條路千里迢迢
連心臟也不跳
靈魂被恐懼吃掉

索洛夫基(Solovki)是位於北極海上某個小島的勞改營。對於烏克蘭農夫來講,位於異地的索洛夫基就代表離鄉背井、遭放逐海外的痛苦經驗,人格遭到輾壓。


到了1931年,任誰都能看出集體化運動的第一次收穫成效並未達標。烏克蘭共產黨中央總書記斯塔尼斯拉夫.科西奧爾(Stanisław Kosior)向蘇共中央提出報告:收成量太低,計畫中的穀物徵收量不切實際。蘇共中央高層卡岡諾維奇的回應是,真正的問題在於有人中飽私囊、欺上瞞下。儘管科西歐爾了解實際狀況,還是吩咐屬下強硬執行徵收計畫。

烏克蘭收穫的作物有一半以上遭蘇共運走。為了達標,許多集體農場別無選擇,只能把穀物種子也上繳。史達林於12月5日下令,尚未達標的集體農場必須交出穀物種子。但這時大多數農民真的已經沒有存糧。到了1931年年底,許多農民已經開始挨餓。他們沒有自己的土地,也無力抵抗徵收,以至於家家戶戶都沒辦法確保自己攝取到足夠熱量。他們連用來播種,為秋收做準備的種子也沒有。
1932年初,許多烏克蘭人請求援助。烏共黨員請求上級,敦促史達林向紅十字會求援。許多集體農場成員寫信給政府與黨部。其中一封請願書寫了幾段官腔官調的文字後,以哀求的語氣收尾:「給我們麵包!給我們麵包!給我們麵包!」

烏共官方非常清楚該地區正受到大規模饑荒的威脅,史達林也知道。史達林私底下也承認,烏克蘭地區遇到了「大饑荒」。烏克蘭共黨高層才在前一天向他請求食物援助。他並未同意,只說烏克蘭的所有穀物必須按照原定計畫全部上繳。「糧食必須即刻出口,不得有誤。」

在政壇上,史達林是個卸責大師,所以刻意從個人的角度去看待烏克蘭大饑荒。他的第一個直接反應,跟長久以來的習慣一樣,就是把烏克蘭大饑荒歸咎於烏克蘭共黨成員的背叛。他絕對不容許自己提出的集體化政策遭黨內檢討,所以問題一定是出現在執行面,要怪罪地方領導人,千錯萬錯都不是他的概念出錯。

1932年春天到夏天,史達林似乎認為,只要有辦法否認大饑荒的存在,就能夠解決問題。也許他是這麼想的:反正烏克蘭的人口過剩,就算死了幾十萬人,長期看來也不會有太大問題。儘管預期收穫量是肯定要降低了,他還是要求烏克蘭當地官員必須達到一定的上繳數量。當地共黨幹部發現自己要不是遭史達林的紅色鐵槌擊斃,就是會成為死神可怕鐮刀下的冤魂。
這些地方黨工在烏克蘭鄉間不得不面對的真實慘況,都如實地呈現在以下這首童謠。這和來自莫斯科的嚴令,還有誇大宣傳都相去甚遠:

史達林爸爸,你看看
集體農場是好地方
農舍毀壞,穀倉塌陷
馬兒都是又老又病
農舍上有鐵鎚與鐮刀
農舍裡有死亡與饑荒
母牛沒剩半隻,豬兒不知去向
只有您的肖像在牆上
爸爸媽媽都在集體農場
可憐的孩子獨自邊走邊哭
沒有麵包也沒有脂肪
把一切弄走的是吾黨
溫和溫柔的人在何方
爸爸吃了自己的孩子
黨工只會又踢又打
把我們送去西伯利亞

當地黨工被死亡包圍,所有請求都遭上級拒絕。有龐大民眾挨餓死亡是個殘酷事實,無論任何言語與規定,無論流放與處死多少人,都無法改變。烏克蘭人抱怨,根本不可能達成年度上繳穀物的目標,但史達林從莫斯科派去與會的兩位中央政治局委員,卡岡諾維奇與莫洛托夫,要他們閉嘴噤聲。史達林特別吩咐他們務必要好好收拾那些「烏克蘭的滋事分子」。

史達林巧妙地顛倒是非,在他的想像中認定農民把饑荒當成武器來使用,而不是他用饑荒害死無數農民。史達林持續從意識形態的角度來扭曲事實,否認集體化造成的災難。稍早,烏克蘭的饑荒還未如此嚴重之際,他曾經承認的確有那回事,但現在他居然說那些饑荒只是「童話故事」,是敵人為了抹黑他而製造的流言。史達林想出一個有趣的新理論:隨著社會主義屢創佳績,遇到的阻力也會越大,因為各方的敵人一想到終將慘敗,自然會死命抵抗。照這樣說來,蘇聯發生的任何問題都是敵人從中作梗,而只要敵人採取行動,就意味著社會主義有所進展。

1933年初這些黨工在烏克蘭完成徵糧工作後,離開時只留下一片死寂。與城市相較,鄉間的各種聲音的確是比較柔和緩慢,但此時的一片靜默卻連本來就生在鄉間的人也感到前途渺茫,心神不寧。整個烏克蘭都靜悄悄。

為什麼一片寂靜?因為農民殺了自己的牲畜(或是遭國家沒收)、殺了自己的小孩與貓狗。農民會獵鳥,所以現在鳥兒也不敢靠近他們。幸運的人成功出逃,不過更多人是餓死了,或者已經孱弱到無法出聲。蘇共政府控制了媒體與外國記者的行動,讓農民與外面的世界隔絕。蘇共已經抓穩了政策路線:餓死就是搞破壞,所以農民得不到任何官方的援助與同情。赤貧的農民飽受不公平的徵糧計畫蹂躪,政府也切斷了烏克蘭與整個蘇聯經濟體之間的連結。各種規定與警察警戒線也阻隔了烏克蘭與蘇聯其他地區的聯繫,許多人只能孤伶伶死去,許多農戶滿門滅絕,許多農村陷入滅村的狀態。

1920年代末期到30年代初期生於烏克蘭的孩子們,此時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被死亡籠罩的世界,父母絕望無助,國家心狠手辣。1933年出生的男孩,平均壽命只有七年。即便生活如此困窘,某些幼童還是可以勉強保持好心情。漢娜.索伯列夫斯卡(Hanna Sobolewska)在大饑荒中失去父親與五位兄弟姊妹,她仍記得么弟約瑟夫在絕望中仍抱持希望。即便他因為飢餓而肚腹腫脹,生活對他來講仍是處處生機。某天他以為自己看到地上長出了農作物;另一天他深信自己發現了蘑菇。「這下我們不會死了!」他會這樣大聲歡呼,每天睡覺前都覆述著這幾個字。直到某天早上他醒來時突然說:「這世界上一切都死了。」

所以,1932到1933年之間,到底有多少人在烏克蘭死於饑荒與飢餓衍生的疾病?合理推估至少三百三十萬。這些人裡面至少有三百萬是烏克蘭人,其餘則是俄羅斯人、波蘭裔、德國裔、猶太裔蘇聯人與其他族裔的人口。總計烏克蘭大饑荒與相關疾病奪走至少三百三十萬條各族蘇聯公民的性命。

血色大地:夾在希特勒與史達林之間的東歐

( 本文摘自提摩希.史奈德著《血色大地:夾在希特勒與史達林之間的東歐》,衛城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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