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讓庸眾停止迫害!適度冷漠 推動社會進步的力量

現代社會是一個更大的人類共同的協作體,必須出現專業的新聞機構,他們所謂的第四權力、無冕之王,這份光榮是從哪兒來的?就是我們這些庸眾把說別人壞話的權利委託給他們,你們替我們來識別這個社會誰不應該跟我們協作,把他們剔除出去。

新聞機構的使命就包括監督官員,監督企業,監督名人,從社會功能上講,它起到的作用跟原始社會在牆根底下聊天的人們沒有什麼區別。現代社會的新聞媒體,它可不僅僅是一個產業,它是社會建構的一個必要的板塊。

但是我們說完了他們的好話之後,你有沒有注意到,整個人類社會發展其實還有另外一個趨勢,就是我們對他人其實越來越寬容,他人的私生活的邊界越來越清晰,人類整個社會制度是越來越傾向於不干涉他人的私生活。圖靈之所以受到迫害,是因為他生活在英國的那個年代。

可是如果你再往前倒一百年,你知道在英國一個同性戀被抓住是什麼結果嗎?直接是死刑。直到今天,在中東的一些國家還有這樣的法律,但是英國人所代表的是世界文明的主流趨勢,對同性戀這個現象越來越寬容。

從一八六一年開始,英國人就廢除了同性戀者要判死刑的法律,但是活罪還是難免。從那一天起,一直到一九六七年的一百多年間,對同性戀行為還是要判刑,只不過比較輕,兩年的監禁或者是苦役。一共判了五萬多人,其中既包括圖靈,還包括那個著名的英倫才子王爾德,他是一八九五年到一八九七年,坐了兩年的苦役牢。

一九六七年的時候,英國人覺得這事就是私事,國家管個什麼勁?就把同性戀從刑事犯的序列當中拿出來了,交給民間的道德法庭吧。到了二○○九年,英國首相布朗第一次在公眾場合下承認,對不起圖靈,當年搞錯了。

到了二○一三年的時候,英女王就正式赦免了圖靈,這說明在法律上,是撤銷了那個時候的判決,然後對圖靈進行致敬;到二○一五年的時候,美國法律居然允許同性戀的婚姻。這一百多年的歷史,是逐步放開的歷史。

這似乎跟我們前面講的那個總趨勢是反的,原來我們是要求別人跟我們想的一樣,活法也完全一樣。可是為什麼現在我們漸漸地允許別人按照自己的活法去活?其實從人類的進化史上,我們也可以得到解釋。

你可千萬別覺得這是什麼道德的進步,這恰恰是道德的退步。因為道德生下來就是要干涉和限制他人,而且任何一條道德準則,你把它單拿出來,用邏輯去追問,你會發現它都站不住腳,沒有什麼道理可講。

可為什麼人類還得有道德?因為它符合人類這個物種生存和繁衍的總利益。人類這個物種之所以區別於其他物種,因為它能結成更大的協作體,以獲取力量。那什麼東西作為這個協作體的黏合劑?道德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種,所有的人按照大致類似的方式去生活和行動,每一個人都按照他人期待的方式去行動。那這個時候我們就更容易結成協作體,以獲取力量。

可是在人類文明的深處,還有另外一種力量在成長,那就是個體創造力的力量。

而且越到現代社會,這個力量就越加醒目。你想想看,如果沒有牛頓,沒有達爾文,沒有愛因斯坦這樣的人,那力學的定理、進化論和相對論,就沒準猴年馬月才出得來。在這些歷史的瞬間,一顆大腦的作用,其實超過了人類所有大腦作用的總和,越到現代社會,這個現象就越明顯。

我還記得前些年有一個中國留學生盧剛,把他的幾個導師,都是美國或者說全球空間物理方面頂級的專家,全部給槍殺了。當時報章上就有一個評論,說這幾個人死了之後,整個人類的空間物理發展水平,倒退了十年。可見個體大腦的創造力越來越重要。

而且借助像網路這樣的工具,一個人的創造力就更容易擴散為全人類的福祉。人類在進化的過程當中,漸漸就衍生出了一種機制,就是我們要不要去干涉這些人的創造力?我們讓他自行其是好了,只要他不去禍害他人,我們就讓他自由地在那兒湧現他們的創造力。

在圖靈故事當中,其實還有幾個人物,比如說美國人馮紐曼,這是什麼人?一個匈牙利人,他父親是猶太銀行家。在歐洲,這也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的一類族群。

後來他們家整體移民到了美國,在普林斯頓大學,馮紐曼還是一副貴公子的派頭,據說每年都要換一部凱迪拉克,家裡是奢華得不得了,經常請同事到他們家去喝紅酒。馮紐曼還是整個美國科學界的社交核心,是一個非常張揚賣弄的人。

我再給大家舉一個例子,圖靈還有一位老師,著名哲學家維根斯坦,維根斯坦當年在劍橋大學那是神一樣的人物,完全不遵守學校的各項規章制度,什麼我上課還得去教室,沒有那個事,學生得上我家來,而且我家不提供座位,你們都得自帶小板凳,沒有小板凳的就坐地上。

維根斯坦這傢伙上課,跟學生就是抬槓,旁邊還得有人記錄,其中抬得最凶的就是這位圖靈。這些教授都有各種各樣的缺陷,當時社會怎麼能夠容忍得了他們?那種容忍幾乎到了沒有邊的程度。比如說馮紐曼和維根斯坦這兩個人的博士論文答辯都很有意思。

馮紐曼是在瑞士搞的,當時幾個老師都覺得你學問太大,我們也問不出問題。後來有一個教授哆哆嗦嗦問出一個問題,說你這身西裝不錯,這裁縫是誰?就問了這麼一個問題。

維根斯坦的博士論文答辯會就更過分,當時是著名哲學家羅素在主持,說你寫的東西其實我們也看不太懂。維根斯坦就上去,拍拍幾個導師的肩,說對呀,我寫的東西你們一輩子也看不懂。論文答辯就通過了。這種事情在今天,你能想像嗎?

但是如果對這樣的人沒有容忍,那就沒有他們的創造力的湧現。這些人還真不是說你知道他的才能,你把他擱在那兒,讓他去創造,我們忍了你,還真就不是這樣。馮紐曼,他最主要的學術研究成果其實是在數學上,所謂搞電腦僅僅是他的一個副產品。

我們再看圖靈,因為我們對他不加以容忍,他晚年的很多成果就出不來。說來是晚年,其實圖靈死的時候還不滿四十二歲,此後他能搞出什麼來,其實我們也不知道。我們現在知道的是,圖靈在後期,他的學術方向已經轉到了生物學上,因為他對人工智能感興趣。

如果假以時日,你怎麼知道四十二歲之後的圖靈不能在人工智能領域產生重要的突破?現在時間已經過去六十年了,人類在這個領域仍然是舉步維艱,也許我們就是缺的圖靈在四十二歲之後某一個瞬間寫下的片言隻語,給我們今天的人的啟發。但是這個片言隻語是什麼?人類永遠沒有那個福分知道了,因為它已經被斷送掉了,斷送在庸眾迫害的手中。

我們再回到今天,庸眾的迫害真的是無處不在,因為別人的生活觀念、行為方式我們看不慣,就要撲上去謾罵,真是戾氣滿天。《圖靈傳》這本書的作者霍奇斯,自己也是一個同性戀者。他在英女王赦免了圖靈之後,講了一句話,說不能因為圖靈做出了偉大的貢獻,才赦免他,那我們這些普通的同性戀者要不要得到社會、法律和道德的赦免?

如果我來回答這個問題,當然要,這不是因為我寬容,而是因為我懂得一個道理,每一個人都是獨特的,每一個人的創造力都是無可估量的。越往未來看,就越是如此。

我們現在就應該容忍每一個他人,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去生活,按照自己習慣的方式去創新,只要不侵奪我的利益,我完全可以袖手旁觀好吧?我為什麼要用一種庸眾的情緒和道德感,來迫害別人?萬一他的創造成功了,那受惠的是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我們何樂而不為?

我們這些生活在現代社會的人,其實面對一個總的挑戰,就是我們的大腦和我們的思維、行為習慣,都是在幾百萬年前養成的,那是原始社會、採獵時代。短短的人類文明發展史,還不足以讓我們的大腦發生實質性的進化。

而現在,我們帶著這個大腦來到了現代文明社會,我們能不能夠克服自己的本能,來適應這個全新的時代?在原始社會,我們是靠背後說他人壞話來推動這個族群的進步。但是現在,我們需要閉嘴,來推動這個族群的進步。

我們過去老是講,愛和奉獻是推動社會建設的正向力量。今天我想提出一個新說法,就是適度的冷漠,其實也是推動社會進步的力量。我們對他人其實有的時候不需要那麼多愛,不需要那麼多奉獻,對他人的行為,我們做到閉嘴,做到放手,就已經很好了。

別人迷茫的時候,你前進!:羅輯思維【人物篇】當時代充滿不確定性,「你」就是萬物的尺度!

( 本文摘自羅振宇著《別人迷茫的時候,你前進!:羅輯思維【人物篇】當時代充滿不確定性,「你」就是萬物的尺度!》,平安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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