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美元鈔票能讀出什麼?

◎工商書房2021年度財經好書入選

一元美鈔,US$1,是現存流通最廣的工業製造物,有數百億張一元美鈔在各處流通。

至於究竟有多少很難精確估算:我們知道聯準會每年釋出的流通量(例如二○一六年為一百一十七億張一元鈔),然而鈔票的預期壽命和沙鼠這種動物一樣,大約介於一年至五年之間。從法律與經濟層面來說,當成錢(money)來看的時候,那些鈔票完全一模一樣;也就是說,每張一美元鈔票的可替代、可交換的價值完全一樣,不會比別張一元鈔多,也不會比別張一元鈔少,可以當成計算工具,用於比較不同東西各自的價格。然而,從物品(object)與通貨(currency)的角度來看,一元鈔票被刻意仔細製作的樣子則張張不同。

來說說我現在手中的這張一元美鈔。上頭印著的數字攜帶著大量資訊,包括製造地、屬於哪批鈔票的版本系列與流水號、由哪塊金屬版印製這張鈔票,甚至列出這張鈔票在裁切前位於三十二號紙的哪個位置。這張鈔票皺皺的,起了一點棉屑,邊緣有兩處裂開。我把這張一美元鈔票拿在手裡時—就像我們平日拿著鈔票時—我是在碰觸一個物品。除了大眾運輸工具的握把與吊環,這個東西是最多陌生人摸到的物品:這是一種集體的行為,交流著細菌。紙鈔攜帶著皮膚菌落,在世界上從一隻手傳到另一隻手,如同貨船在外國港口排出壓艙水一樣(注:船艦為了維持航行穩定度抽水至船艙,增加船隻重量,然而汲取甲地的水、在乙地排放,可能會破壞乙地的生態)。

無論從簡單還是複雜的層面來看,一元美鈔是個被設計成可以閱讀的物品。不論是對人類還是對販賣機的鈔票辨識器而言,一元美鈔是個符號,立刻就能辨識,就視覺上來說,美鈔也相當符合自身想傳遞的形象,綠色的背面(注:greenback,「綠色背面」即美元的別稱)版本統一、大小一致,背面的圖案是一片奇異荒原,聳立著一座尚未完工、頂端有隻眼睛在看著你的金字塔,風格有如比利時超寫實主義畫家馬格利特(René Magritte)的作品。

此外,還有十二個數字指涉,指向代表著「一」(one-ness)的基數,與紙幣版本數中的其他數字相連。我所謂一元鈔票是拿來讀的這個概念相當具體:一元鈔票隸屬於「有價憑證」這個更大的類別,是一種強大的象徵,我們知道該如何以特定方式去解讀它。

設計歷史學家法蘭西絲.羅伯森(Frances Robertson)曾記錄下「第一張現代鈔票的開發」與「鋼刻凹版工程製圖與印刷」之間的密切關係:這樣的科技刺激了新工業秩序的再生。大量生產的零件與複雜機器帶來了精密呈像,用於製造可立即輕鬆辨識、無法仿製的鈔票。當時的「自動工具」、複雜車床、工具機、數值控制工具機(CNC)與切割機的先驅有辦法準確製造幾何圖形,水準足以取代熟練的手工。那些工具另外還用於生產其他機器的零件,例如火車、船艦、橋梁—以及玫瑰紋車床帶來環狀螺旋圖案的鈔票。那些精緻的璣鏤圖案也應用在郵票、俄羅斯法貝熱彩蛋、手錶機芯、股權證書等可驗證的文件上,一美元鈔票同樣也用上了。那是印刷式紙幣生產挑戰的直接遺產。

高科技工業化的機械複製產物同樣也得是真的(authentic)。

複製品的真實性源自複製時的複雜度。如同步槍或火車的可互換零件,它們彼此之間一模一樣,可靠程度相同。從哲學意涵來看,它們是「真實的」(truth,真東西),從機械意涵來看也一樣:它們和輪子一樣準確可靠,經過仔細打造與檢驗。你可以安心轉手一張紙鈔,如同你能放心駛過鐵橋的桁架。文化歷史學家瑪麗.布薇(Mary Poovey)主張,這種概念下的紙鈔也是更大的閱讀領域的成員,只是我們變得幾乎視而不見。「不值得浪費紙來印」(It’s not worth the paper it’s printed on)這句英文慣用語可用來形容錢,也可以形容文筆不佳。布薇認為,工業化紙幣的普及生產以及「文學價值」(literary merit)的模範可以歸在相同的時間與地點(十八世紀與十九世紀的英國與歐洲)絕非偶然;如同一頁散文或一頁詩承載著價值,紙幣也是,它們皆為相關文類集的一分子,以印刷的紙張定義著價值。

布薇寫道:「錢變成一個我們過分熟悉的東西,以致於它的書寫似乎消失了,也似乎失去了它身為〔各種形式的〕書寫歷史。」她的整套論證過於複雜,我們無法在這裡詳述,不過這個論點帶來另一種「一元美鈔是什麼」的觀點:一元美鈔是一份文件,承載著一套無形與有形的概念。

美元是「所有公家與私人債務的法定貨幣」,每次我們交易美元,象徵著我們效忠著廣義的國家,尤其是美國。前文第1 章出現過的威金斯(那位提議重新設計鈔票的字體設計師兼書法家)曾寫道:「紙幣是聯邦政府的產品品質關鍵樣本,以紙張的形式呈現。」「貨幣與聯邦郵票是最廣為流傳、任何人都能使用的國家徽章。」

我從錢包拿出這個徽章,參與人類學家與支付系統學者拉娜. 史瓦茲(Lana Swartz) 所謂的「交易社群」(transactional community)。以美元來講,這個社群延伸至國境之外很遠的地方,例子無遠弗屆,包括厄瓜多等美元化(注:dollarized,因經濟危機以美元代替本國貨幣)的經濟體;此外,一捆捆包膜封裝的百元鈔也被當成現金準備與清算機制,在全球各地公開與暗地的交易著。

我把手中的一美元鈔票拉平,試著讓自助洗衣店的零錢兌換機接受它,並吐出二十五美分的硬幣。我是在攤開一份鮮活的歷史文件,上頭有小羅斯福總統批准的設計,流通範圍由林肯總統恢復,價值則起起伏伏,涉及尼克森震撼(注:Nixon Shock,尼克森宣佈美元與黃金脫鉤)與聯準會對市場活動所下的判斷。美元「日日確認著這個民族國家」(借用地理學家艾蜜莉.吉爾伯〔Emily Gilbert〕之語),這個大小為十六平方英吋的東西,幾乎全國人人都會隨身攜帶。我手裡的東西其實是個涉及主權概念的哲學論述,而這個論述在今日受到挑戰。

數位貨幣烏托邦:數據憑什麼成為錢?在比特幣出現之前的故事

( 本文摘自芬恩・布倫頓著《數位貨幣烏托邦:數據憑什麼成為錢?在比特幣出現之前的故事》,八旗文化提供)


延伸閱讀

誰的經濟預測最準?光靠模型無法躲過黑天鵝

想退而不休嗎?零工經濟時代來臨

從中年危機走向「中年再造」 退休後尋找「安可」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