撼動華爾街的數學鬼才

三年來,華爾街幾乎沒有一天安穩的日子。對那些曾出席二○○六年華爾街撲克之夜的交易員和避險基金經理來說,生活已經發生了極大的變化,黃金歲月來了又走。他們仍然能夠賺錢,但又快又好地賺錢,動輒十億美元的瘋狂入賬,已不再是易如反掌、人人可得的事。

穆勒待在自己聖塔芭芭拉的家中,思考著過程驅動交易小組的未來。這不僅關係到穆勒,也將對摩根史坦利(昔日華爾街弱肉強食的投資銀行世界中的至尊強者)的未來產生極大影響。二○○九年,過程驅動交易小組儘管遭受重創,仍是摩根史坦利規模最大的自營交易部門。將過程驅動交易小組剝離,意味著摩根史坦利停止向激進的風險承擔者轉型,重新做回古板的「白鞋」銀行公司,回到貸款和撮合買賣的業務上,不再在金錢網路中跳長袖之舞,不再在信用違約交換和其他複雜性衍生性商品的世界中叱吒風雲,不再在依靠強大電腦和複雜量化模型的領域中賺錢。

可以確定的是,摩根史坦利曾經的神秘量化賺錢機器及其才華橫溢的掌門人,必將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格里芬、穆勒、艾斯尼斯和魏因斯坦,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未來,打算東山再起。在經歷了焦頭爛額之後,他們自信地認為自己必能學會曲突徙薪。

但巨大的風險仍然潛伏,曾有巨虧紀錄的避險基金經理格外可能引發危機。吃過苦頭的投資者可能提出更為挑剔的條件,變得更加缺乏耐心,只要不能立刻斬獲豐厚利潤,他們就會翻臉。如果真的到了這步田地,遊戲也就結束了。

這意味著,避險基金經理將有巨大的動機把基金的量能逼至極限,以求獲取高額回報,抹去投資者心中他們曾經搞砸的印象。既然無論大虧、小虧或小賺,到頭來都會導致基金關門大吉,提高槓桿、孤注一擲的誘惑就會相當強烈。

這類自我毀滅性的偏執行為與現代金融學教義大相徑庭,比如有效市場假說認為市場總是趨於穩定均衡的理念。這些理論已不再像過去那樣堅不可摧,就連最忠實的信徒葛林斯潘也倒了戈,宣稱在自己長期捍衛的經濟學理性秩序中發現一個缺陷。

近幾年,新理論紛紛將金融市場中的混亂行為納入研究範圍。艾斯尼斯在華頓商學院的老師、二○○七年八月發出廣受讚譽的喪鐘警告的羅聞全,提出一種新理論,他稱之為適應性市場假說(adaptive market hypothesis)。

傳統理論將市場看做是理性舞者隨著巴哈的清唱套曲(cantata)翩翩起舞的舞會,而在羅聞全看來,市場更像是一場鼓聲隆隆、參與者眾的重金屬音樂盛會,各方勢力爭得你死我活,跳的是生存之舞。市場參與者一刻不停地尋覓著市場的無效性,並將其一掃而光(市場就在此過程中不斷回歸均衡),然後繼續尋找新的獵物,或者自己成為獵物。於是,市場呈現出充滿破壞和創新的混亂迴圈。

這種觀點令人沮喪,但在很多人看來更為接近現實,至少它不會對二○○七年八月起出現的大混亂視而不見。

此外,還有二○○二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丹尼爾.康納曼(Daniel Kahneman)提出的行為金融學。

行為金融學(通常在小黑屋般的實驗室裡拿倒楣的本科生做實驗)發現,當人們面對金錢時,並不會一貫做出最優選擇。另一組類似思維是神經經濟學(neuroeconomics)。神經經濟學與行為金融學有諸多相似之處,它透過深入研究大腦的神經線路來探索為何人們總是做出非理性決策—例如,有些投資者喜歡購買和他們的名字相近的股票,還有些人喜歡透過股票的英文代碼選股。有證據表明,大腦中某些部位容易產生「貨幣幻覺」,使人們看不見未來事件的影響(比如通貨膨脹對現金現值的影響),對遲早要破滅的投機泡沫視而不見。

頂尖智庫機構聖達菲研究所(Sante Fe Institute,創建者就是二十世紀九○年代早期與穆勒有過一面之緣的避險基金經理多伊思.法默)的研究小組提出了一個新觀點:將金融市場視為各種力量相互作用的生態系統。這一觀點希望從各方勢力角逐有限資源的角度看待市場(與羅聞全的進化論觀點非常相似),使經濟學家、分析師、甚至交易員能夠更加全面地理解市場如何運行、如何與這些市場互動,而不至於將其毀滅。

同時,儘管寬客被指責為金融危機的罪魁禍首,但很少人要求將寬客趕出華爾街(塔雷伯這樣的極端份子除外)。這樣做就好比是因發生了橋樑坍塌事故而禁止土木工程師參與橋樑建設。事實上,很多人認為應該把目光著眼於設計出更好的橋樑;對寬客而言,這意味著更好、更穩健、足以抵禦金融海嘯的模型。

這樣的跡象已經顯現,越來越多公司採用了將幾十年前曼德博所描述的狂野肥尾波動也考慮在內的模型。

發明了基於鐘形曲線的VAR風險模型的J.P.摩根,推出了一個基於肥尾分佈的資產配置新模型;芝加哥投資研究集團晨星公司(Morningstar)為退休計畫參與者,設計了基於肥尾假設的投資組合預測工具;彼得.穆勒的老東家BARRA公司,也開發出一種應對潛在黑天鵝事件的最新風險管理策略。

市場則自顧自地繼續著反常走勢。二○○八年下半年的千點大波動已成為過去,但二○○九年的股市仍在泥淖中苦苦掙扎,只在年初略微反彈了一下;房地產市場看起來似乎要跌到下一個十年才止得住。銀行和避險基金忙於削減槓桿,向新投資者(即美國政府)保證將謹慎行事。但有跡象表明,形勢還會進一步惡化。

二○○九年春,多家銀行開始報告高於預期的盈利,部分原因是會計規則有所改動。華爾街將回到大派獎金的日子的傳言甚囂塵上,著名銀行分析師布拉德.欣茨(Brad Hintz)對《紐約時報》說道:「他們又要舉起罪惡的手了。」

與此同時,避險基金也在遭遇又一波大震盪。四月,巴克萊量化研究員馬修.羅斯曼(前雷曼兄弟員工)提出報告,說「追蹤量化策略的指數紛紛出現自發佈約一萬五千天以來最大的漲幅和跌幅」。

引發大崩潰的有毒資產市場正在大幅萎縮。擔保債權憑證已經萬劫不復,信用違約交換交易清淡,但華爾街其他潛在的危險量化小玩意兒就像雜草一般,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人們開始擔憂一種叫做交易所交易基金(ETF)的高槓桿投資工具,投資者將大量金錢投入了諸多這種高槓桿基金。這些基金追蹤著各種各樣的市場,比如原油、黃金股、銀行股等。光是在二○○九年三月,就有約三十四億美元新資金湧入槓桿型ETF。各銀行的量化交易部門和避險基金開始用專門的工具追蹤ETF,以弄清這些基金何時開始買賣。如果他們能夠預測未來—也就是說,如果他們掌握了真諦—他們就可以搶先建倉,坐等盈利。

人們擔心之處是,如果所有交易所交易基金同時買入(或賣出,許多ETF容許賣空),就很有可能掀起毀滅性的劇烈動盪。巴克萊全球投資者公司的兩位頂級研究員陳明德(Minder Cheng)和阿南思.麥德哈範(Ananth Madhavan)在一份交易所交易基金研究報告中稱,這種工具可能造成意外後果,給市場帶來潛在系統風險。他們寫道:「ETF很有可能扮演一九八七年大崩盤中投資組合保險所扮演的角色。」

另一大憂慮是電腦驅動的高頻交易基金,如文藝復興科技公司和過程驅動交易小組,在交易量的爆炸式增長。晶片速度變快、網路速度變快、演算法也在變快,於是交易成了競速比賽,瞬間交易是當下最熱門的東西。各大基金的交易速度已經達到了微秒(百萬分之一秒)的水準。在距離曼哈頓下城大約三十五英哩的紐澤西州莫瓦市,紐約證券交易所正在建造新的巨型資料中心,規模有三個足球場那麼長,比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的飛機場還大,專門用來處理電腦化交易。

約紐證券交易所聯席資訊長斯坦利.楊(Stanley Young)告訴《華爾街日報》:「當人們談及紐約證券交易所,就會想起它。它是我們的未來。」

但監管者對此感到憂心忡忡。越來越多的高頻交易公司從經紀人那裡借入電腦識別碼,直接「裸准入」(naked access)交易所,證券交易委員會對此非常擔心。高頻交易公司對市場有諸多好處,它們的存在使投資者買賣股票變得更容易,因為不論何時總有高頻交易者願意當你的交易對手方。但它們同時也帶來了一大問題:風險管理水準很差的流氓基金,會引發破壞性的賣潮。

一位向高頻交易公司提供服務的某公司高層說:「我們認為這樣很危險。我擔心一個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式的炸彈,會在短短五分鐘內爆炸。」

二○○九年七月,高頻交易的世界終於來到了媒體的聚光燈下。剛從高盛程式師位子上辭職的寬客謝爾蓋.阿利尼科夫(Sergey Aleynikov),在結束了芝加哥之旅後,乘飛機前往紐華克自由機場(Newark Liberty Airport),一下飛機就被美國聯邦調查局的特工逮捕並起訴,罪名是竊取高盛高頻交易團隊的機密原始碼。

雙方在法庭上展開唇槍舌戰。

此事因與另一支芝加哥避險基金巨頭有關而平添了幾分神秘色彩,這支避險基金就是大本營。阿利尼科夫剛剛在泰莎技術公司(Teza Technologies)獲得了一份新工作,而泰莎技術的創始人就是大本營的賺錢機器、戰術交易部門的前掌門人米沙.馬利舍夫。阿列尼科夫被捕六天後,大本營也將馬利舍夫及其數名同事(均為前大本營員工)告上法庭,聲稱他們違反了競業條款,而且可能竊取了大本營的原始碼,但被告人斷然否認。

該案披露了從前不為人知的大本營快速交易操作的細節。戰術交易部門的辦公室戒備森嚴,由全副武裝的保全看守,需要輸入特殊代碼才能進入,而且裝有多部監控攝影機,以確保大本營的獨有資訊不被竊取。

多年來,大本營在程式碼開發方面投入了上億美元,如今指控馬利舍夫及其同夥威脅到這筆投資。該案還披露,戰術交易部門簡直是一台印鈔機,二○○八年該部門利用市場波動獲利超過十億美元;與此同時,大本營的避險基金業務則虧損高達八十億美元。這不禁令人質疑格里芬在二○○七年將戰術交易從避險基金業務中拆分出來的舉動—此舉使他在這台賺錢機器中所占的股份大增,同一時刻他的投資者卻在遭受重創。根據熟悉戰術交易財務狀況的人士透露,大本營的幾位高層(主要是格里芬)擁有基金六○%的所有權,而該基金規模已達二十億美元。

這些爭議引起了監管者和普通投資者的警覺,他們不曾料到,光速交易已經成了金錢網路的核心。這個由格理.班伯格和吉姆.西蒙斯在二十世紀八○年代提出,大衛.肖和彼得.穆勒等人在九○年代深化的策略之網,如今被極速交易所主宰了。但是,隨著電腦驅動交易達到了令人瞠目的高速,危險也在潛滋暗長,人們對此感到擔憂絕非無理取鬧。

很多電腦驅動交易基金將目光投向了一種新型的股票交易機制:暗池(dark pool)。暗池是一種神秘的電腦交易網路,可以利用無摩擦的網路空間撮合大宗股票交易買賣指令。通常,股票交易必須在公開交易所(如納斯達克和紐約證券交易所)內進行,過程完全公開,任何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而暗池,顧名思義,進行的是黑箱操作的匿名交易。

目前,暗池層出不窮,比如SIGMA X、Liquidnet、POSIT、CrossFinder、NYFIX Millennium HPX等等。在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電子交易池中,大量股票在監管者的視線之外被轉手。在原本不見天日的衍生性商品一步步被置於監管之下的同時,股票交易卻在一步步走入陰暗王國。

越來越多避險基金開始發展在不同交易池間套利的新策略,它們無止境地尋找著股票在不同交易池間的價差,甚至不惜採取可疑手段和掠奪性演算法(predatory algorithm)來人為製造價格變動。避險基金就像是暗池中的潛水艇,不停地發出電子信號搜尋著獵物:流動性。它們的所作所為大多極為隱蔽,比監管手段超前了不知道多少光年。

暗池也為極速高頻交易提供了良機—這正是文藝復興科技公司、肖氏避險基金和過程驅動交易小組的拿手好戲。NYFIX Millennium HPX交易池可以在三毫秒內回應客戶的交易指令,該交易所的宣傳手冊稱,交易者只要具備「必殺技」,就能依靠「相對於措手不及的對手的巨大速度優勢」,在暗池中取得成功。

散戶的退休夢,撞到了避險基金武士的刀口上。

這一新發展趨勢是否會給金融體系帶來更大的風險尚不清楚。新技術的使用者聲稱更快的交易速度提高了「流動性」,使交易變得更容易、更便宜。但二○○七年和二○○八年的金融恐慌已經表明,當你不需要流動性的時候,這東西到處都是,一旦你急需它們,它們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與此同時,美國國會、歐巴馬總統和監管者不斷宣稱要實施新規則、推行新監管模式,並已獲得了一定進展。信用違約交換清算所已經建立,以便更好地追蹤這些燙手的合約。但與此同時,金融工程師們肯定也在不遺餘力地開發新方法,妄圖繼續在影子世界中呼風喚雨。

看吧—有毒槓桿化投資工具正在全球熱銷,避險基金在大玩回報率遊戲,電腦已足以自動進行光速交易,掠奪性的必殺演算法正在暗池中狩獵流動性……

而這些東西的背後,就是寬客。

撼動華爾街的數學鬼才:瘋狂又高智商的淘金客,如何運用量化交易鯨吞市場、掀起海嘯

(本文摘自史考特.派特森著《撼動華爾街的數學鬼才:瘋狂又高智商的淘金客,如何運用量化交易鯨吞市場、掀起海嘯》,商周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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