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聯核彈攻擊行動最怪異訓令 監控「血庫存量」

編按:出身蘇聯KGB,投奔英國MI6,還險遭美國CIA出賣, 歐列格.戈傑夫斯基被稱為冷戰時期最偉大的雙面間諜,深深影響了冷戰下的國際情勢,英國首相柴契爾與美國總統雷根,都從歐列格提供的情報獲得許多決策洞見。本文摘自新書《叛國英雄.雙面諜O.A.G.》

一九八一年五月,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主席尤里.安德羅波夫召集高階軍官舉行祕密會議,並發布一段令人震驚的聲明:美國正在策劃使用核武發動第一擊,藉此消滅蘇聯。

二十多年來,東方與西方的核戰由於互相保證毀滅的威脅,因此受到遏制,也就是,無論哪一方挑起核戰,雙方最終都會毀滅的這一承諾。但到了一九七○年代末,西方開始在核武軍備競賽中超前,原本充滿張力的緩和狀態被一種不同的心理對抗取而代之,克里姆林宮在這種心理對抗裡,懼怕自己被核武先制攻擊摧毀、打敗。一九八一年初,國安會運用一套新近研發的電腦程式,分析地緣政治局勢,結論是「世界強權的相互關係」正轉而有利於西方。蘇聯干預阿富汗的代價慘重、古巴正耗盡蘇聯資金、中央情報局正積極對蘇聯展開隱蔽行動、美國正在大舉擴軍:蘇聯看來正在輸掉冷戰,克里姆林宮宛如一個在經年累月的對打中氣力放盡的拳擊手,害怕一記出其不意的重拳就會結束比賽。

國安會主席之所以堅信蘇聯面臨核武奇襲不堪一擊,恐怕與安德羅波夫的個人經驗更有關係,而不是因為理性的地緣政治分析。一九五六年,他擔任蘇聯駐匈牙利大使時,曾在鎮壓匈牙利起義中扮演關鍵角色,並親眼目睹了一個看似強大的政權可以在多短的時間內被推翻。十二年後,安德羅波夫再次敦促採取「極端措施」撲滅布拉格之春。這個「布達佩斯屠夫」(Butcher of Budapest)堅決信奉武力和國安會高壓手段,羅馬尼亞的祕密警察首領形容他是「用國安會取代共產黨治理蘇聯的人」。32新上任的美國雷根政府自信與樂觀的姿態,似乎更加凸顯了迫在眉睫的威脅。

於是,如同每一個真正的偏執狂,安德羅波夫開始尋找證據來確認自己的恐懼。

核彈攻擊行動(Operation RYAN,RYAN是俄語「核彈攻擊」[Raketno-Yadernoye Napadeniye〕的縮寫)是蘇聯歷史上在承平時期進行過的最大規模情報行動。在蘇聯最高領導人列昂尼德.布里茲涅夫陪同之下,安德羅波夫向目瞪口呆的國安會聽眾們宣告,美國和北約組織正在「積極準備發動核戰」。國安會的任務是找出這種攻擊即將發生的跡象,並提供初期預警,好讓蘇聯不至於措手不及。這句話暗示著,要是能找到攻擊即將發生的證明,那麼蘇聯自己就可以先發制人了。安德羅波夫本人在蘇聯衛星國鎮壓自由的經驗,使他確信攻擊就是最好的防禦方法。面對第一擊的恐懼,恐怕就是要發出第一擊。

核彈攻擊行動出自安德羅波夫的狂熱想像。它逐漸擴大、轉移成國安會與總參謀部情報總局(軍方情報機構)內部的情報執迷,消耗了成千上萬工時,並讓超級強權間的緊張升到了駭人地步。核彈攻擊行動甚至有自己的命令式箴言:「不要錯失!」(Ne Prozerot!)一九八一年十一月,核彈攻擊行動的最初指令發給了美國、西歐、日本和第三世界國家的國安會現地聯絡站。一九八二年初,國安會所有聯絡站都奉命以核彈攻擊行動為第一優先。戈傑夫斯基抵達倫敦時,該行動已經獲得了自我推進的動力。然而,這個行動卻是基於強烈的誤解。美國並未準備第一擊,國安會上天下地搜尋攻擊計劃的證據,但實情正如軍情五處正式授權的歷史所述:「這種計畫不存在。」33 

發起核彈攻擊行動的安德羅波夫,違背了情報工作的第一條法則:絕對不要設法確認自己原本就相信的事情。希特勒確信,D日行動的入侵大軍會在加萊(Calais)登陸,他的間諜(在盟軍雙面間諜協助下)也就這麼告訴他,這反而確保了諾曼第登陸成功。東尼.布萊爾(Tony Blair)和小布希(George W. Bush)堅信,薩達姆.海珊(Saddam Hussein)擁有大規模毀滅性武器,他們的情報部門也就適時做出了這種結論。墨守成規又獨斷專行的尤里.安德羅波夫,完全確信國安會的手下們會找到核武攻擊逼近的證據,他們就這麼找到了。

戈傑夫斯基在離開莫斯科之前,聽取過核彈攻擊行動的介紹。這項影響深遠的國安會政策透露給軍情六處時,世紀之家的蘇聯專家們起初只是帶著懷疑看待這個傳聞。克里姆林宮那些老朽真的對西方的道德誤解得這麼徹底,以至於相信美國和北約能夠率先攻擊嗎?這肯定只是某個資深的國安會怪物在危言聳聽吧?或者,說不定更邪惡的是,為了說服西方放棄擴軍、甚至裁軍,而故意散播不實消息的伎倆?情報社群毫無把握。詹姆士.史普納不禁懷疑:中心真有可能「和真實世界這麼脫節嗎」?

但在一九八二年十一月,安德羅波夫繼布里茲涅夫之後成為蘇聯最高領導人,也成為第一位當選蘇聯共產黨總書記的國安會主席。沒過多久,國安會聯絡站接獲通知,核彈攻擊行動「如今的重要性尤其嚴峻,達到特別急迫的程度」。於是一封電報送達國安會倫敦站,收件人為阿爾卡季.古克(化名「葉爾馬科夫」[Yermakov〕),標示為「限本人拆閱」及「絕密」。戈傑夫斯基偷偷把它塞進口袋帶出大使館,交給了史普納。

題為「揭發北約準備以核彈攻擊蘇聯的固定行動任務」的這封電報,正是核彈攻擊行動的藍圖,針對應當警告國安會對西方攻擊預作準備的多項指標,提供了詳細指示。這份文件證明了蘇聯對第一擊的恐懼是真誠、深信不疑且不斷增長的。其中陳述:「任務目標為確保各聯絡站以條理分明的工作,揭發首要敵人(美國)準備發動核彈攻擊的任何計畫,並組織起持久觀察,監控對蘇聯使用核武之決策,或核彈攻擊之直接準備的跡象。」這份文件列出了攻擊可能發生的二十項指標,從合理到荒誕,不一而足。國安會軍官奉令對「關鍵核武決策者」實施嚴密監控,其中詭異地包含教會領袖和銀行大亨。另外,可能做出該決策的建築物,以及核子武器庫、軍事設施、疏散路線和防空洞,皆應予以密切監視。並且,應當緊急吸收政府、軍方、情報部門及民防組織內部的特工;甚至鼓勵軍官們計算深夜時分在政府重要建築裡有多少盞燈亮著,因為西方官員會挑燈夜戰,為攻擊做準備。政府機關停車場的車輛數量也應予以計算,例如,國防部突然需要停車位,這可能就是攻擊準備工作的指標。醫院也應予以監視,因為敵方會預期第一擊受到報復,因此預先對大量傷亡做好準備。也應當同樣密切注意屠宰場,要是宰殺的牛隻數量遽增,這可能顯示出西方正在世界末日前夕囤積漢堡。

最怪異的訓令是要求監控「血庫中的血液存量」,並回報政府是否開始收購血液供應和囤積血漿。「核彈攻擊開始準備的重要跡象之一,可能是向捐血者購買的血量以及買血支付的價格增加……查明數千處捐血者接待中心的位置及血液價格,並記錄任何變動……捐血中心數量及支付金額若是意外驟增,應立即向中心報告。」

當然,在西方,血液是由社會大眾捐贈的。支付的報酬就是一塊餅乾,有時則是一杯茶。然而,克里姆林宮想當然爾認為,資本主義滲透了西方生活的一切面向,他們相信「血庫」其實就是一種銀行,血液可以在其中買賣。國安會駐外聯絡站裡,沒有人敢提請上級注意這個基本的誤解。在一個怯懦且階序分明的組織中,只有一件事比顯露自己的無知更危險,那就是讓老闆的愚蠢受人注目。

* 核彈攻擊行動的關鍵史料,參看Barrass, Great Cold War; Fischer, “Cold War Conundrum”; Jones (ed.), Able Archer 83。  
* 32 Ion Mihai Pacepa, in National Review, 20 September 2004.  
* 33 Andrew, Defence of the Realm.  

叛國英雄.雙面諜O.A.G.【比爾蓋茲2020推薦選書】

(本文摘自班.麥金泰爾著《叛國英雄.雙面諜O.A.G.【比爾蓋茲2020推薦選書】》,野人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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