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起:卜睿哲新書 台灣研究的翹楚之作

卜睿哲新書來了。這是他退休前的最後力作。他寫過兩岸關係、美台關係、美中關係、中日關係、以及香港的專書,每本都被圈內同行高度推崇。加上這本台灣大作,「大師」的稱號,他絕對當之無愧。

卜睿哲與台灣結緣甚早。從哥倫比亞大學獲得博士學位後,先後在「亞洲協會」與眾議院外交委員會任職近二十年,他經歷了美中台邦交的轉變,台灣民主化,以及兩岸關係的緩和。九0年代中期他出任美國「全國情報委員會」的協調官,負責整個東亞情報的整理與分析。一九九七年他調任美國在台協會理事主席。九九年李前總統宣布「特殊國與國關係」後,他立即奉命來台傳達華府要求「煞車」的意旨,與當時恰在陸委會擔任主委的筆者平行努力危機處理。據了解,二000年二月陳連宋激烈競逐大位時,柯林頓宣布「台海問題的解決必須經過台灣的同意」,就是出自他的建議。扁政府第三年,他離開官職,專任華府最大政策智庫布魯金斯研究院的研究工作,每三年推出一本新作,令華府政學界驚艷。他著述頻率之高、專攻議題之多元、與內容之扎實,即在華府亦不多見。

坦白說,敢針對當今台灣寫本關照方方面面的專著,確實需要很大的勇氣。記得歐巴馬當選總統不久,某位即將離開布希政府、既知中也知台的政務官私下對我友人說,他「如奉命向新總統簡報中國大陸政情,大概兩小時就可闡明全貌。但如簡報台灣政情,需要五個小時」。可見台灣的麻雀雖小,五臟複雜度卻超高。

卜睿哲新書標題「艱難的抉擇」就精確反映這實況。他從民眾基本認知切入,先檢討政府預算、經濟、能源政策、與敏感的所謂「轉型正義」問題,再以大半篇幅討論兩岸關係,談「中共對台野心」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不對稱進犯」,也談台灣如何自保,包括軍事防禦、與藉「民族認同」與「國家」進行的政治防禦。最後談美國政策及「怎麼辦」。

他的研究結果顯示,台灣民眾對國家定位相當一致地偏好模糊的「維持現狀」。但對諸多公共政策,如預算、能源、經濟、轉型正義等卻常有分歧。尤其碰到統獨問題時,爭議就更嚴重。目前台灣還面臨來自中共威脅的存亡挑戰。北京越來越覺得已經不能說服台灣接受「一國兩制」,反而對非和平解決手段的信心日漸增強。至於美國角色,他認為美中關係急遽惡化,很可能誤傷台灣;這種危險在川普時期特別明顯。美國規劃政策時,不能忽略台灣的利益。台灣自己也不該否定謹慎的重要性,或以為美中拉扯一定對自身有利。台灣在做艱難抉擇時,要正確理解美國的利益及意圖。

毫無疑問,本書絕對是英文著作裡台灣研究的翹楚。作者對台灣充滿善意,既欣賞台灣從戒嚴轉到民主,又同情台灣長年面對中共的困境。台灣讀者一定會有深獲我心之喜悅。不過,或許他從華府看台灣,或許他對台灣及其民主善意十足,也或許身歷其境的我們習於自我檢討,若干台灣重大問題似被輕輕帶過甚至完全不提。

譬如台灣為何藍綠分裂如此嚴重。筆者以為其中隱藏制度面的重大因素。一九九六年第一次總統直選才過一年,李登輝就急著修憲。從此中華民國總統不再類似西方的總統或總理,而更像「準皇帝」。他(她)可以隨意任命行政院正副院長與部次長,不需要任何機關同意。他(她)不必去國會報告並答問。他(她)更不必舉行記者會解釋重大政策。換言之,他(她)完全可以躲在總統府凌空治國,除了自制,不受任何節制。

加上贏一票就贏的「贏者全拿」選制,選戰立即墮落成古代的王位爭奪戰,任何花招、賤招、惡招都使得出來。短短二十幾年,台灣不但產出睥睨全球的「錄音帶」,「槍擊案」,與「走路工案」,當事人事後還都照樣笑傲江湖。只有從這制度面及權力動機去理解,才能明白為什麼台灣的藍綠分裂遠早於且遠甚於美國的藍紅分裂,而且歷久不衰。也只有這樣才能理解為什麼台灣內部根本不可能像以色列那樣團結對外。西方人士盛讚台灣民主之時,顯然錯失了此一要害。

另如兩岸關係。西方人士多半聚焦北京的責任,幾乎完全忽視台灣對兩岸關係變好或變壞的「貢獻」。大陸大,台灣小,兩岸關係當然是台灣最大的難題,但它絕對不是不能靈活處理的難題。李登輝與馬英九都曾找到兩岸和平共處、尊嚴並存之道;美國及整個東亞還因此受惠。蔡政府今天不做,非不能也,實不為也。迄今西方研究卻極少觸及為什麼前人能「為」,今人卻始終「不為」。

再如美國角色。台灣民眾越來越傾向脫離中國大陸,同時遠比美國人自己還相信美國一定會來救台灣。這中間就有巨大、可能致命的落差。台灣許多人忘了美國人其實有好幾種。大部分(像川普)根本不關心台灣,小部分關心台灣但憂慮美國是否仍有能力保衛它。再有小部分則是把台灣當作對抗大陸的棋子;棋子命運如何,基本並不在意。卜睿哲結語呼籲台灣「正確理解美國的利益與意圖」,實有說不出口的深意。

台灣自己沒人寫出一本關照台灣全貌的一本書。估計任何人寫出,大概也很快被貼上標籤,難以服眾。所以卜睿哲作為一個善意的、長期觀察、且有深厚學術修養與政府歷練的第三者,他的中文譯本在台灣人手一本,都不算多。

(卜睿哲:台灣擁有的是一種雙重經濟|卜睿哲:台灣做得到國家安全、人民有錢嗎? )

《艱難的抉擇:台灣對安全與美好生活的追求》,天下文化提供

(本文作者蘇起,台北論壇基金會董事長,摘自卜睿哲著《艱難的抉擇:台灣對安全與美好生活的追求》,天下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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