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方監管 破解囚徒困境

監管不是統治和被統治的關係,而是玩家們避免惡性競爭的協作手段。

賽局理論這門學問的開山鼻祖是物理學家、數學家和電腦科學家約翰.馮紐曼(John von Neumann),他是人類歷史上絕無僅有的天才。不過現在提起賽局理論,我們經常談論的是約翰.納許、湯瑪斯.謝林這些經濟學家,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馮紐曼研究的賽局理論還只是一種數學遊戲,而後世那些樸實的經濟學家讓賽局理論更落實,使它能被應用在日常生活中。到了今天,我們甚至可以說賽局理論是一切社會科學的基礎。

比如囚徒困境就是個特別有用的思維工具。經濟學中所謂的外部成本、共有財悲歌、價格戰,乃至國際政治中的軍備競賽,動物世界中的互助行為,體育比賽中的禁藥使用,醫學中的抗生素濫用,心理學中的上癮現象,其實都是囚徒困境。破解囚徒困境的方法可以在各個領域使用,所以賽局理論是一個更底層的邏輯,是人類理性行為的第一原理。

這一章,我們繼續探討破解囚徒困境的方法。自由論者可能更喜歡用重複賽局或者協調這類自發的方式達成合作,但是老百姓有個更直觀的解決方案:讓政府管。

我們需要被管

相對於英式足球,美式足球(橄欖球)比賽看起來簡直像是兩支軍隊在作戰。教練對球隊有更直接的控制,有各種攻防陣型,動不動就打得人仰馬翻。你可能覺得美式足球太野蠻,其實它在以前更野蠻。

一八九二年,在一場哈佛大學對耶魯大學的美式足球比賽中,哈佛大學發明了一個非常厲害的進攻陣型,叫作「楔形推進」(Flying Wedge)。G隊員排成一個緊密的V字形衝鋒,像一把尖刀插入敵人的心臟。哈佛大學憑著這個陣型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

但是在可以進行充分交流的比賽項目裡,是不會有獨門絕招的,其他球隊很快就都學會了這一招,楔形推進風行一時。之後人們馬上意識到一個問題,這種野蠻的打法特別容易導致受傷。

每個球隊都想用楔形推進贏球,但是為了減少受傷,最好是大家都不要用,這是典型的囚徒困境。而這個問題很容易就被解決了,大學聯盟直接禁止使用楔形推進。比賽規則很容易被貫徹執行,因為哪個隊犯規,裁判一眼就能看出來,能立即懲罰,簡單有效。

從賽局理論角度來說,這叫作「邀請第三方監管」。監管的本質是改變了賽局的報償(Payoff)。有了有效的監管,不合作不但沒好處,還會受到懲罰,那麼不合作的行為自然就會大大減少。

運用這種方法的例子有很多,比如菸草廣告。

歷史上曾經有一段時期,美國的菸草公司可以任意發展。到了二十世紀六○年代,菸草市場就已經飽和了。全國總共就這麼多人吸菸,市場總共就這麼大,幾家大菸草公司無非是瓜分一個有限的市場。若別人想要多拿一點份額,我就得少拿一點,這就是零和賽局。零和賽局的競爭最是激烈,於是各家菸草公司不得不花費愈來愈多錢做廣告,大家的投入愈來愈大,可是總體市場仍然只有這麼點大,這是一個困局。

與此同時,當時人們逐漸意識到吸菸的危害,政府開始推動立法,限制菸草業的發展。一九六七年,美國聯邦通訊委員會發布規定:在電視上做菸草廣告,必須搭配播出一條「吸菸有害健康」的公益廣告。這對菸草行業來說簡直是致命一擊。不做廣告,競爭對手就會搶走你的顧客;然而大家都做廣告,不僅都要花錢,吸菸的人還會在公益廣告的教育下變得愈來愈少。這又是一個典型的囚徒困境。

在一九七○年,美國國會又通過了一個法案,禁止菸草公司在電視上做廣告。這個法案實行的第二年,菸草公司的廣告費就下降了三○%,利潤順勢上升,已經瀕臨死亡的菸草業一下子復活了!美國國會哪裡是打擊菸草業,這簡直是促進菸草業的健康發展。

事實上,大眾不知道,甚至連很多國會議員都不知道,這條禁止菸草公司投放電視廣告的法規,是菸草公司自己在國會運作的結果。他們用邀請第三方監管的辦法解決了囚徒困境。市場還是這麼大,但是每個公司都能省下一大筆廣告費,還不用再宣傳「吸菸有害健康」了。

有一種困境叫自由,有一種解放叫禁止。

再比如中國球員的競技水準在世界排名內很低,可是他們的薪資水準很高,這是因為球員太少,使球隊陷入了囚徒困境。中國足球協會制定了限薪令,規定參與超級聯賽的國內球員年薪不能超過稅前一千萬元。

如果你是一個遵循教條主義、擁護自由市場的經濟學家,可能會認為限薪令是政府在干預市場正常運行。但賽局理論是比經濟學教條更基礎的邏輯。從賽局理論角度來說這麼做完全合理,關鍵在於:就算薪資達到頂端,球員踢球的積極性也不會下降,因為以當前這些球員的能力,他們只能在中國的超級聯賽踢球。限薪並不會讓聯賽的水準受損。

在這類被資方完全掌控的市場裡進行限薪是十分常見的做法。美國的國家籃球協會有薪資上限,中國的娛樂明星拍戲也有片酬限制了。要點就在於即使限薪,明星們也只能留在這個市場裡。西班牙足球甲級聯賽要是實施限薪,知名球員梅西(Lionel Messi)還可以去英格蘭足球超級聯賽踢球,而中國這些明星球員只在中國最賺錢。

像這樣的監管不是統治和被統治的關係,而是玩家們避免惡性競爭的協作手段。當然,監管並不是萬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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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萬維鋼著《高手賽局:「精英日課」人氣作家,教你拆解、翻轉、主導局勢,成為掌握決策的贏家》,遠流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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