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救出成千猶太難民 外交官何鳳山:這是應該做的事

一九三八年十一月,一個寒冷的雨天,在維克多給倫敦寫了那封憂心忡忡的信件七個月後,義大利豪華客輪康特.比安卡馬諾號(Conte Biancamano)在上海靠岸了,船上載著一百多名來自德國和奧地利的猶太難民。

多年來,康特.比安卡馬諾號一直載著名流和富人到上海,讓他們入住華懋飯店;現在,這艘船正在運送猶太旅客,他們在黑市花費雙倍或三倍的價格,前往世界上唯一可以收留逃離納粹猶太人的地方。納粹主義日益高漲,當一個又一個國家拒絕庇護逃離的猶太人時,被中、日、英、法瓜分政權的上海,卻是一座保持開放的城市。所有人無須簽證就可以入境,誰都不會被拒之門外。

其中一名乘客是來自維也納、十二歲的艾里希.雷斯曼(Erich Reisman)。對他和家人來說,過去的九個月是一片恐懼和絕望。他的父親經營水果批發生意,母親是家庭主婦,後來在維也納市中心開了一家很成功的熟食店。反猶太言論和嘲弄原本就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但是當一九三八年三月,德軍進入維也納、以「德奧合併」的名義占領這個國家時,氣氛頓時陰暗下來。星期五,歡呼的人群迎接希特勒進入維也納,艾里希參加完童子軍集會,回到家,問媽媽在哪裡。「看窗外。」

他哥哥保羅說。在公寓旁的街上,艾里希看見自己的母親正在擦洗街道,一群人低頭看著,嘲笑她。

艾里希跑下樓去幫忙,人們把他推倒在地,讓他也開始擦洗。「猶太人,像個好猶太人一樣幫幫你媽吧!」他們喊著。到了隔週,艾里希的哥哥走到他就學的高中,看見一群人聚在校門,望著一群戴著納粹臂章的學生抓住一名猶太學生,從學校四樓把他扔過欄杆,丟到樓下的大廳。保羅驚慌失措地跑回家,拒絕再到學校。他們的父親消沉地回到家裡,生意被他的基督徒合夥人奪走了。

雷斯曼一家開始想辦法逃離維也納。他們寫信給住在海外的家人。艾里希、他哥哥、父親,和其他猶太人輪流在外國領事館前排隊,想弄到可以讓他們離開奧地利的簽證。他們總是從前一天晚上開始排隊,一直排到早上九點領事館開門。有時候,隊伍最前面十五個人可以進去,有時候只有十人;但他們拿到的,只不過是一份簽證申請書,或是一次機會,讓他們會見大使或領事,為自己的申請案辯護。

他父親的簽證申請遭到一個又一個大使館的拒絕,直到有一天,他們無意中發現了中國領事館。這位中國領事姓何,會說德語,似乎對他們異常同情,他提到了上海。

這位外交官就是何鳳山。他是離開中國農村到上海致富後,出來看看世界的那一代中國人。

一九○一年,何鳳山出生於中國農村,父親在他七歲時去世,母親把他送進一所免費的挪威路德教派傳教機構,然後又進了那附近由耶魯大學建立的學校。和大多數中國人一樣,他的信仰堅定地植根於儒家教條,他用儒家的「德」和「禮」字為他的兩個孩子命名;但他也深受猶太教、基督教等西方宗教所吸引,變得精通英語和德語。一九二六年,他去了上海,這座城的世界主義令他陶醉。渴望用西方語言與知識培養新一代中國學生的國民黨發現了他,把他送到德國學習物理。回到中國後,他被分派到外交部工作。一九三二年,他再次被派往德國,在慕尼黑大學取得政治經濟學博士學位。他到德國的時候,阿道夫.希特勒剛剛上台。由於著迷於歐洲文化,他請求前往維也納,並在一九三七年以領事身分派駐當地。他經常獲邀去講授中國歷史和文化,也和一些猶太知識分子成為朋友,包括三位富有的猶太姊妹。當國民黨政治人物訪問歐洲時,何鳳山警告他們,納粹的威脅千真萬確,而納粹的反猶太主義是致命的。「現在的情況就像紙袋裡的火,馬上就要燒穿了。」何鳳山對到訪的中國代表團說。「後果會非常可怕,尤其對猶太人而言。」

當希特勒一九三八年三月進軍維也納時,他受到的熱情歡迎令何鳳山震驚不已,那簡直像是影迷在迎接電影明星一樣。何鳳山前去他見過的猶太三姊妹多倫(Doron)家中,說會保護她們。三姊妹其中一人回憶:「他說,由於他的外交身分,(納粹)不敢傷害我們。」當時,納粹暴徒在維也納的一家咖啡館搜索猶太人,何鳳山也在那裡。他敦促中國外交部採取措施,幫助維也納猶太人逃離,但國民黨當時正在向德國購買軍武,並不想惹惱德國政府。

於是,他決定自行採取行動。他給了多倫三姊妹出境簽證,這樣她們就可以逃到巴勒斯坦。

在離中國領事館不遠的咖啡館裡,他開始邀請那些只為一張簽證排隊等待的猶太人來會面。他解釋,他們進入上海不需要簽證,但出境奧地利需要出示上海簽證。因此,何鳳山開始發放簽證。到一九三八年六月,也就是希特勒吞併奧地利三個月後,他共發出三百份簽證;四個月後,他發出了一千九百份。並不是所有拿到何鳳山發放簽證的人都去了上海,但他們可以利用這些文件獲得過境簽證,逃到別的地方去,像是美國、巴勒斯坦和菲律賓。「我認為,會感到同情、想要幫助別人是很自然的事。」何鳳山後來在家族回憶錄中寫道。「從人性角度來看,這是應該做的事。」他在給妻子的一首詩中寫道:「大造生才非偶然,英雄立志豈徒然。」

憑著何鳳山的上海簽證,艾里希的父親為一家人拿到了出境許可。他賣掉家裡的東方地毯,買了票,搭火車經瑞士到義大利,在那不勒斯登上康特.比安卡馬諾號,穿越蘇伊士運河、紅海,再經過孟買、新加坡和香港,一個月後,終於抵達位於外灘邊界、又黃又髒的上海港。艾里希穿著冬裝,戴一頂遮陽帽,是他趁船隻停靠埃及,準備通過蘇伊士運河時買的。陪著他的,還有哥哥和父母,他哥哥自從目睹猶太同學被納粹暴徒扔下樓摔死之後,心靈創傷一直沒有復原。艾里希和哥哥站在這艘遠洋客輪的甲板上,目瞪口呆地看著岸邊的裝飾風格建築,以及下方熙熙攘攘的中國人。

人們在碼頭和街上擠來擠去,還用奇怪的語言高聲說話、尖叫、大喊大嚷。

他們掃視一下人群,發現裡面有個人舉著一支德語牌子,上面寫著:「歡迎來到上海,你們不再是猶太人,而是世界公民。全上海都歡迎你們。」

「那些人看起來好像螞蟻。」十五歲的哥哥說。

雷斯曼一家下了船,和其他十幾位難民一起,連同行李被塞進卡車,送到一間宿舍去。在那裡,他們得到了一間房間和食物。捐助他們物資的人就是維克多.沙遜,儘管他們並不知情。

從上海到香港,最後的金融大帝:令中共忌憚,支配近代中國經濟200年的猶太勢力【沙遜&嘉道理金融王朝】

(本圖文摘自喬納森.考夫曼著《從上海到香港,最後的金融大帝:令中共忌憚,支配近代中國經濟200年的猶太勢力【沙遜&嘉道理金融王朝】》,野人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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