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美洲原住民酋長學習「第七世代思維」

如果請任何一位政治人物展望未來兩百年,並以此為基礎做出重大的政策決策,他們可能會笑著把你趕出辦公室,但對許多原住民來說,這是深受敬重的文化傳統,美洲原住民易洛魁聯盟(Iroquois Confederacy)奧農達加族(Onondaga Nation)烏龜部落(Turtle Clan)酋長歐仁.里昂斯(Oren Lyons)曾說:

身為酋長的首要使命之一就是展望未來,確保我們所有的決策都顧及未來第七世代的福祉與幸福,這就是我們議會的決策基礎,我們思考:這項決定能否惠及今後第七個世代?

加拿大法學教授暨安大略省拿瓦旭的齊佩瓦人第一民族社(Chippewas of Nawash First Nation band)成員約翰.伯魯斯(John Borrows)認為,這種第七世代思維「是原住民法的重要原則」,透過限制自然資源的濫用,為子孫留下健康的環境:「在自己的限度內生活,就是展現對子孫的關懷,也展現我們對地球的尊重與熱愛。」

這種觀念不只在美洲原住民可見,世界各地有許多原住民都秉持類似觀念,但是不一定以特定的世代數量表達。我和坦尚尼亞的馬賽人(Maasai)領袖薩姆威.南吉利亞(Samwel Nangiria)會面時,他告知馬賽人在保存傳統生活方式的奮鬥中,採用的是為今後一世紀做規劃的思維。這種思維和有些想幫助他們的非政府組織不同,因為這些非政府組織的計畫期程可能只有兩至三年。他說:「我們必須思考當今,思考過去,並思考未來世代的生活。要考量的不只是土地,而是全部的生命。我們的『生命計畫』必須展望未來一百年。我們為族民、野生動植物及下一代奮鬥。」

這種原住民世界觀的背後,是深度盡責守護的哲學。在這種觀念裡,地球並不是為當今世代「擁有」,且能隨意處置的東西,地球是一個生命實體,是所謂的「地球母親」,我們必須為下一代乃至於全體生命守護地球的健康與繁榮。許多宗教的教義也都有類似觀念,像是基督教把地球視為上帝「出借」給各世代的禮物,但原住民的觀念更深層,不把人類視為肩負守護「造物」特殊責任的優越物種,而是把人類視為地球整體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履行守護今後第七世代的責任,是生物圈意識的深刻展現。

生態學家暨遺傳學家大衛.鈴木(David Suzuki)是第七世代思維的重要推手,他認為政治人物應當思考:「聽著,如果我們通過這項法案,會對未來七個世代造成什麼影響?」鈴木明白,把人類視為和大自然相互依存,是第七世代思維的核心概念。他說:「環境不是『遠在外面』的東西,我們就是環境。」如同我們和未來世代相連,與大自然也是相連的,包括呼吸的空氣、飲用的水,以及種植農作物的土壤。

例如,我們吸入的氧氣在血液裡循環,其中有一半留在肺部,所以很難清楚區分空氣與人體的界線;吐出的空氣混入大氣,並由其他人類、鳥類、哺乳類及爬蟲類動物吸入。鈴木寫道:「如果你我都是空氣,那麼我就是你。」空氣裡的原子亙古久存。根據一項研究計算,呼吸一口氣中含有3×1019(三後面接十九個零)個氬原子。這些為數上百京的原子在地球大氣內循環,所以無論身處何處,你吸入的空氣中都含有約十五個去年曾吸入的氬原子。我們每吸一口氣,都可能吸入埃及豔后(Cleopatra)或釋迦摩尼曾吸入的氬原子,這些氬原子也會被今後七世代的子孫吸入。鈴木曾說:「空氣將所有生命串連成單一矩陣,將過去、現在、未來結合成單一流動實體。」

第七世代思維具有強大的說服力,但是也有迷思,易洛魁人的《和平大法》(Great Law of Peace)是六支易洛魁族的「憲法」,具有五百年歷史,經常被引為第七世代原則的濫觴,但其實《和平大法》並未明確提出要考量第七世代。儘管如此,該原則無疑健存於今日的原住民決策過程,如南達科他州的拉科塔族(Lakota)的奧格拉拉(Oglala)部落。其次,該原則顯示原住民向來與大自然和諧共存,並關心未來世代的福祉,但眾所周知,有些原住民並未負起守護生態的責任,而是選擇將伐木權與採礦權賣給出價最高的廠商。當然,就連原住民也會受到短期思維誘惑,不過這些都是少數特例。

將第七世代思維帶出原住民文化脈絡,在高速運轉、消費至上的現代世界裡推廣,是否切合現實?上海的購物人群、杜拜的石油公司高層、邁阿密的政治人物真的會重視第七世代思維嗎?

答案是肯定的,而且肯定的程度超乎大家的想像。過去二十年,「第七世代思維」已成為永續和世代正義之長期策略的熱門簡稱,影響力遠遠超越傳統的原住民族群。全球青年組織地球守護者(Earth Guardians)致力「為今後的七個世代守護我們的星球及星球上的人類」。受到易洛魁人的第七世代原則啟發,日本出現「未來設計」(Future Design)政治運動,宗旨是將未來世代的利益納入政治決策。深層生態學家馬西創辦「第七世代」(Seventh Generation)工作坊,請參與者進行雙人對話,一方扮演當今世代的人,另一方則扮演未來第七世代的人。里昂斯酋長於二○○八年參與創辦瑞典農業公司Plantagon,這家公司發行獨一無二的「七世代股份」,規定必須傳家七代後,或是經七人各持有三十三年後才能兌現。甚至還有一家名為代代淨(Seventh Generation)的永續清潔產品公司,將第七世代原則印在佛蒙特總部的主會議室窗戶上。

目前沒有任何政府將第七世代原則訂為公共政策的基礎,但採行第七世代原則遲早會變成必要之務而非選擇。二○○八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伊莉諾.歐斯壯(Elinor Ostrom)在演講中提出一個問題,探討個人與我們的社會要如何永續管理繼承而來的自然資源,好將這些自然資源傳承給下一代:

我由衷感謝美國原住民,他們將七個世代訂為展望未來的恰當跨越時間。我認為大家都應該將七世代法則重新放入心中,進行重大策決策時,不應只問這項決策能對今日的我產生什麼影響,而是要問這項決策在未來會對我的子女、子女的子女、子女的子女的子女產生什麼影響。

賦權給沉默的多數

無論尊重未來世代利益的論點多有說服力,總是會有強大的力量排隊等著拒絕給予他們公平待遇,並無視他們的需要,包括亟欲提升下次民調支持度的政治人物,或是想賺快錢的化石燃料及生技公司。但最大的挑戰卻是隱形的:數十億未來公民無法在今日為自己發聲、無法用鐵鍊把自己鎖在企業總部大樓前、無法在鬧市的橋上靜坐抗議、無法控告政府、無法撰寫新聞專欄為自己說話或拒絕被經濟學家折現,他們命中注定是沉默受苦的多數。

全球世代正義運動的興起為他們帶來希望,世代正義運動以箭矢、天秤、眼罩及接力棒為道德支援,以第七世代原則為啟發,包含我兒子在內的數十萬名學生加入童貝里的行列,串連多國學生進行罷課抗議;直接行動抗議人士呼籲世界各地的國家與城市宣布進入氣候緊急狀態;推動市民議會的人士致力為未來世代利益發聲。這些人士發起的運動,可能成為本世代最強大的進步社會運動之一。

直到今日,代議民主制度系統性忽略未來世代的權利,讓未來世代淪成無權無力又遭到漠視的沉默多數。打破這種時間歧視,將會是民主史自二十世紀初賦予女性投票權以來的最大變革,為了達成這個遠大的目標,我和妻子現在都將選票交給十一歲的雙胞胎兒子決定,我們會共同檢視政黨政見、觀看政治辯論、討論政治議題,然後聽從兒子的建議投票。

世代正義運動能否成功?本書第三篇會談到世代正義運動的策略和努力,並從中看見希望。人類歷史裡也有提供希望的證據,二十世紀中葉前,歐洲人鮮少關心開發中國家人民的苦難,幫助開發中國家人民的組織少之又少,既得不到新聞媒體的版面,也無法獲得政治人物的重視,但是後來一切都改變了。因此時至二十一世紀中葉,我們對未來持有人的態度可能會經歷類似轉變,未來持有人將被納入我們的道德與思維空間。

長思短想:當短視與速成正在摧毀社會,如何用長期思考締造更好的未來?

(本文摘自羅曼.柯茲納里奇著《長思短想:當短視與速成正在摧毀社會,如何用長期思考締造更好的未來?》,商周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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