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中貿易戰不是冷戰 臺灣該如何選擇?

美中貿易戰,臺灣應如何自處,坊間有許多辯論。如果這是冷戰,臺灣應該站在哪一邊,答案很清楚。過去美蘇冷戰的時代,正是臺灣經濟快速起飛的年代,臺灣站在美國陣營的一邊,在《中美共同防禦條約》的庇蔭下,努力執行美國海外加工基地的任務,同時獲得國家的安全與經濟的繁榮。那時世界是兩個平行對立的系統,不只政治體制對立、軍事對立、經濟上也各自獨立,老死不相往來。蘇聯陣營的國家, 包括中國,不服膺美國主導的貿易制度(GATT),不與美國貿易。那是一個黑白分明的時代,政治體制的選擇,也就決定了經濟的選擇,簡單明瞭,沒有模糊空間。選對邊的,經濟得到發展;選錯邊的,經濟停滯。

可惜美中貿易戰不是冷戰,即使有人說它是某種形式的冷戰,但絕對不是美蘇冷戰的翻版。雖然川普政府最近不斷強調中國是共產主義國家,與民主國家的體制不相容,美中的軍事對立也日益尖銳化,但經濟方面,中國卻是美國的重要商業夥伴。美國消費者仰賴中國供應許多商品和服務,美國廠商在中國有巨大利益,對立也難以改變現狀太多。中國不只是WTO 的一員,甚至在美國背棄多邊主義的時候,化身為多邊主義的守護者。換言之,中國不僅完全融入美國所建立的全球治理架構中,而且企圖在這些機構中扮演主導的角色。如果美國放棄這些機構,中國立刻準備接手,變成新共主。美國在經濟上無法拒絕和中國往來,因為損失是無法承受之重;但經濟上的合作,卻將使中國更為壯大,構成美國政治和軍事上的威脅。這是美國面對的兩難之局。簡單的說,在美蘇冷戰的時代,政經之間利害一致,現在的美中對抗,政經相互矛盾。

當美國認清中國是政治與軍事上的威脅之後,正式宣告中國是「策略競爭者」,因此在經濟上不可能繼續過去的推心置腹、互不猜忌的全面合作型態,必須改弦更張。川普政府現在所採的對中策略,充其量是一種摸索試行的策略,不論川普是否連任,現行的策略都必須修正。修正的方向難料, 但可以確定全面合作不是選項。美國必須在攫取經濟利益的同時,確保經濟利益的交換不會壯大中國的政治和軍事的威脅。在降低軍事威脅方面,冷戰時期就有豐富的經驗,現行的《出口管理條例》也是冷戰時代的遺產,主要是管制軍民兩用科技的出口,現在只是將管制的產品和出口對象,做了一些與時俱進的調整,並且把法律適用的對象,擴及到美國的技術夥伴如台積電、三星等身上。冷戰時期很少使用,原本形同無牙老虎的外人投資審查制度,現在也做了一些修正和強化。這些都是衝著中國而來,未來不會改變。

當美中處於合作型態時,臺灣扮演美中的橋樑,一方面把美國的市場帶給中國,一方面把美國的技術引進到中國, 讓中國的廣大勞動力為美國廠商代工生產。合作的結果是雙贏的,美國得到廉價的產品,中國獲得經濟的成長,作為橋梁的臺灣也從中獲得一些利益。臺商是中國出口的主力部隊, 臺灣這三十年來也以供應中國出口產業的上游原料和零組件作為經濟成長的主要動力。現在一切都改變了,美中翻臉, 從合作轉成對抗,首先就要拆掉臺灣這座橋。臺商被迫要離開中國,改在中國以外的地方生產;臺灣對中國出口的商品, 被迫要遵守美國的《出口管理條例》,執行對中國的貿易禁運,甚至要在美國投資,確保對美國的供應鏈沒有中國介入的風險。臺灣並沒有選邊站的自由,一切以客為尊,美國是臺灣最大的商業客戶,自1960 年代以來,從未改變。客戶要怎麼做全球布局,臺商是使命必達。所謂「美中脫鉤」,主要的工作就是臺商與中國脫鉤。

要臺商在中國以外地方重新布局,並無太大困難,這是臺商的專長,只要有太陽、水和人,臺商就可以設廠生產。撤離中國最大的障礙是中國政府,臺商可能要面對鉅額的員工補償,而且資金也不一定能匯出。美國客戶和臺商必須共同面對退場的困難,承擔退場的成本,但這只是時間問題, 一旦政策確立,脫鉤就會逐漸實現。臺商在中國三十年辛苦經營,落地但並未生根,仍然止於服務中國的出口產業,有些直接外銷,有些間接外銷,真正能在中國紮根,服務內需市場的臺商很少。美中如果持續對抗,未來仍會有相當數量的美商會留在中國,它們是地產地銷(in China, for China) 的廠商,只要不涉及敏感技術,仍可望繼續在當地生產營運, 例如汽車業。日本、韓國也有許多類似的廠商,唯獨臺商因品牌力不足,有能力耕耘內需市場的廠商不多。

當執行加工出口的臺商逐漸淡出中國時,兩岸的貿易會回歸到單純的貿易型態,臺灣供給中國內需生產的部分需求,中國供給臺灣生產和內需消費的部分需求。臺商供應中國內需生產的項目,可以由來自中國的訂單看得出來。根據經濟部統計處的資料,2019 年來自中國和香港的訂單共1,191 億美元,占全部出口訂單的24.6%,較當年中港占我國實際出口的比率40.1% 低的很多,其間的差異就是國外訂單指定交貨到中國的,像台積電替蘋果代工的晶片。中港訂單中最重要的三項產品是電子零件(主要是半導體)、光學器材、資通訊產品,合計占訂單總值63.7%,尤以電子零件最多。其他生產用物料,如塑化、金屬料,機械等,比率小而且近年都呈下降趨勢,顯示臺灣支援中國加工出口的機器和物料已漸漸為中國本地生產所取代。現在中國仍對臺灣有需求的, 也就是半導體、光學(面板)、資通訊等產品。這也是美國企圖封鎖「中國製造2025」最核心的項目。

美中貿易戰,戰什麼?:大國崛起與制度之爭

(本文摘自陳添枝著《美中貿易戰,戰什麼?:大國崛起與制度之爭》,時報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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