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譎巧合的21數字 駕駛艙視角的飛官故事

飛行員冒著風險,從北到南,由東至西,不分日夜靜悄悄地飛在我們頭頂,在這片美麗的寶島上空,編織成一層層無形的防護罩,保護政府能夠全力施政拼經濟而無後顧之憂,保護百姓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過生活。

民國一百零三年十月二十日夜晚,我帶著王立楨先生與他的好友劉屏先生,拜訪住美國亞歷桑那州錢德勒市的華僑馮國博先生,隨行的還有我官校學弟鄭存宏中校。馮國博的英文名字叫 Woody,與他熟識的人都叫他Woody 大哥,雖然他的年紀對某些年輕學弟來說可以當爸爸了,但大家仍習慣叫他大哥。Woody 大哥的父親是官校十四期在對日抗戰時期派到路克基地受訓的飛行員,而王立楨對空軍歷史非常感興趣,我想讓王立楨與Woody 大哥認識認識,所以安排了這次會面。原本也邀了已故官校二十六期徐德之將軍的夫人彭村霞女士及女兒徐凱萊女士,但她們因有其他事而無法前來。

當晚我們五個人正聊得起勁,忽然我的手機發出訊息傳來的鈴聲。一查看訊息竟然是出了大事,當時台灣時間是十月二十一日上午十一點多,雷虎特技小組飛行員莊倍源中校駕駛AT-3 在特技演練時失事。我們幾個人不約而同「哇」了一聲之後轉為寂靜無聲,接著大家都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原本愉快的氣氛瞬間凝結,取而代之的是沉重不安的氛圍。

十月二十一日的故事

美國當地沒有台灣電視台,從手機上的文字訊息也只能知道個大概。在沒有更進一步消息之前,我們都盼望莊倍源能夠有驚無險,平安無事。另外,由於我們是屬於二十一中隊的緣故,21這個數字對我們來說非常敏感,在這一天發生不幸之事,如此的巧合顯得詭譎莫名,一股涼意上心頭。

接下來王立楨的談話讓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由於當天是台灣的十月二十一日,王立楨開始細數中華民國空軍曾經在十月二十一日發生過的事件,某人在哪一年的這一天駕什麼飛機發生什麼事件;誰又在哪一年的十月二十一日如何如何…連續說了好幾個故事。王立楨說故事的功力又好,大家拉長了耳朵聽得出神,後來因為時間太晚必須離開,否則讓他連說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何以說這番談話讓我全身起雞皮疙瘩?我小時候為了準備歷史考試,背了許多歷史上的大事,雖然說是默背,但還是得透過有系統的比較、歸類,脈絡式的整理成自己的筆記,融會貫通後才容易記得住。而儘管準備的再充份,仍會有部份遺忘,如考完試後不用它,沒多久就全忘了。而當王立楨細數不同年代的十月二十一日發生的事情時,不用翻筆記,不用上網查尋,似乎他的大腦就是一部大容量硬碟,儲存著整部空軍歷史,在他需要的時候,一瞬間就可以在腦海裡搜尋出標示著十月二十一日的每一筆資料,然後自然而然流暢地表達出來。這代表他對空軍歷史的鑽研投入已進入出神入化、爐火純青的境界,因此能夠博古通今,舉一反十,非常人所能及。

他在說第一個十月二十一日的故事時,我想或許是正好在幾天前他有讀過,還有印象;第二個故事就讓我覺得這老頭兒還挺厲害的,記得住東西;再講第三個、第四…我已經是全身雞皮疙瘩,驚訝與佩服中帶著一股敬畏之意。經過這一晚,我由衷的欽佩王立楨對空軍歷史的博學。後來我向學弟們提起王立楨時,一定會加上一句話:「他是我們空軍歷史的活字典。」

飛近五十一區,在大峽谷穿山溝

我在空軍只是個無名小卒,既非高階將領,也不是什麼突出的重點人物,空軍像我如此一般的中階軍官多如牛毛,因此能夠為王立楨的大作撰寫序文,是我這輩子壓根兒也不會想到的事,對我來說是天大的榮幸。幾經思考,「飛行員的故事」是以飛行員為主角,我也是個飛行員,正好從這個角度來為王立楨作序。尤其是在十五年多的F-16 飛行生涯中,有近三分之一的時間是在美國路克基地飛行,在這段期間裡,有許許多多的飛行任務與經歷,是在台灣先天環境受限制而無法執行的,這也是平庸的我唯一感到些許自豪之處。當然,這一切都得萬分感謝空軍願意給我這個機會到美國受訓。

為了演練更接近真實的戰場情況,我曾經在美國多次擔任空中總領隊,主導規劃多達近四十架各式軍機的空中大兵力混編執行共同作戰,其中包含了美軍部隊。也曾飛到神祕的五十一區附近空域與美軍部隊對抗,提示時還得特別提醒:萬一需要跳傘時,必須先將飛機轉向某個方位,否則飛錯方位掉入禁區內,可能比沒跳傘更危險—據說是有許多新武器就在空域附近的禁航區內測試,那裡有許多未爆彈,就像是地雷區,沒人敢接近,所以跳傘降落在那裡也不會有搜救部隊去救你。

我也曾到過電影TOP GUN《捍衛戰士》裡的美國海軍武器學校,與他們的戰精中隊教官纏鬥。為了模擬實戰,飛行前不會告知今天對手是誰、與什麼機型對抗,只收到一個信封袋(模擬作戰軍令下達),信中告訴你今天攜掛何種武器、幾點幾分準時在哪一個空域的指定位置,用哪一個頻率報到,而同空域內報到的另一架飛機就是你的敵人。

讀完信後自己抓時間打電話給塔台(就是湯姆‧ 克魯斯在TOP GUN 電影裡高速衝過的塔台),告知我要在什麼時間開車起飛。起飛後在指定的時間位置報到後,敵我雙方從遠距離接近,直到一百八十度對頭通過才知道敵機是什麼機型,接著兩方都試圖發揮畢生所學,運用各自信封裡告知的武器幹掉對方,纏鬥到油量用罄才結束。衝場落地時瞄一眼塔台,想起TOP GUN裡的情節,嘴角微微上揚。落地後在隊上酒吧裡舉辦酒會,同時與今天的對手「相認」,此時此刻才見到對手的真面目。互相握手致意後,在輕鬆的氣氛下聊聊戰況與戰術上的優缺點。

還有幾次,我領著老美到大峽谷穿山溝。那段山溝的寬度只有三千到四千呎左右,飛機飛在山溝中間,距離兩側山壁只剩約不到兩千呎。土黃色的山壁垂直聳立,下方山谷有河流,在烈日下呈現寶石般的深綠色。我們以每小時四百五十到五百浬速度、五百英呎高度在山溝裡鑽來鑽去。因為彎彎曲曲所以視線無法放遠,也不知道下一個是左彎還是右彎,是小弧度轉彎還是髮夾彎,只能入彎之後隨機應變。

有時突然一個大急轉,帶G不足時機腹接近山壁五百呎RA警告響,帶G過頭則看著頭頂上方山壁突然快速接近︙︙右手駕駛桿不停的翻左翻右,同時還得依著轉彎曲度調整G力。實在來不及反應判斷時,只能向上急帶,暫時飛到山溝上。飛出山溝後景觀完全不同,正下方一道深綠彎曲裂縫向前方無盡的延伸,將左右兩旁一望無際的黃色巨岩切開,巨岩頂端就像刀削豆腐一般平整,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令人嘆為觀止。

但回歸到訓練角度,看到這般景像也代表著被敵人發現了,只好喘口氣後找一個較緩的彎道重新飛進山溝裡。在這峽谷裡飛行,全程沒有平飛的機會,只有連續的左轉右轉、帶桿鬆桿,不斷的抗G動作中試圖找個較緩的彎道喘口氣,飛一趟下來保證是全身溼透,一刻不得喘息。有時一進彎瞥見峽谷中河道上的白色遊艇,左右無法閃躲只能從它正上方呼嘯而過,因為高度低,所以顯得遊艇特別巨大,似乎就要削掉它的桅桿或天線。雖然眼睛得注視著前方無法正眼瞧它,但僅僅是餘光中的一瞥,緊繃的神經就像注入一股興奮劑,不自覺的在座艙裡吆喝吶喊。不知遊艇上的人是否也因突來的震撼大聲喝采?

你安睡的時候,在看不見的高空

除了這些特別的經驗,還有日常訓練課目如空對空、空對地,以及兩者相結合的進階課目等等,最終的目的都是要殲滅敵人並且要能夠人機均安,活著飛回來。這些飛行經驗固然有著極度的刺激感與樂趣,但伴隨而來的是強大的壓力與風險。飛行員每一批飛行訓練都是汗流浹背,一次一次的從失敗中學習與精進,不斷的練習再練習,直到最後蛻變成為驍勇善戰的鬥士,為的是在不可知的未來,在國家有難的那一天,把多年來習得的十八般武藝,毫無保留的全套施展,即使犧牲生命也在所不惜。如果那一天沒有來臨,也是因為我們所擁有的堅強戰力,讓敵人不敢輕舉妄動。

可悲的是,有許多無知的百姓隨著無良政客起舞,他們污辱軍人是米蟲,大砍軍人福利保障,打擊部隊士氣。他們可能不知道,當他們正詆毀軍人的同時,就在看不見的頭頂上,太陽輻射量高的數萬呎高空中,有一群穿著飛行裝的年輕人,正揮汗如雨的執行任務:或許帶著大G正在纏鬥中,或許正在攔截敵機,或許正在執行運補及人員物資調度,亦或許正接送著長官到偏遠陣地,慰勞鼓勵弟兄們的付出。這些政客們或許不知道或故意無視,當他們夜間熄燈安穩熟睡時,這群穿著飛行服的年輕人,仍然飛在看不見的頭頂上,掛著實彈執行巡邏任務,或是正牽制著敵機,不讓敵機跨越雷池半步。

飛行員冒著風險,從北到南,由東至西,不分日夜靜悄悄地飛在我們頭頂,在這片美麗的寶島上空,編織成一層層無形的防護罩,保護政府能夠全力施政拼經濟而無後顧之憂,保護百姓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過生活。這些政客與百姓們能夠隨心所欲的運用言論自由來詆毀軍人,正是因為有軍人的存在而沒有戰爭,讓他們能夠在任何想要的地方,說任何想要說的話。

而被這層的防護網壟罩所獲得的寶貴自由,豈能用物質金錢衡量?政客們又豈能對軍人無價的奉獻與犧牲,在辦公室冷氣房裡計算出一個低廉的冰冷數字,藉以大砍俸祿、踐踏尊嚴,作為政治鬥爭的報復手段?

飛行員日常訓練的堅苦與危險,一般人是無法也無從去瞭解與體會。許多無名英雄,他們的事蹟只有在熟識的同儕或家人閒聊時,才會以口頭方式講述。我認識不少優秀的空軍同事,有些現役有些已退役,雖然沒有經歷過那段動盪紛亂的年代,但他們在空軍也有著精彩的故事。而這些僅止於茶餘飯後閒聊的口頭敘述,隨著時間流逝將逐漸沉寂而無人知曉,就如同王立楨在張蜀樵的故事後段所說,事件發生多年之後,當事人及家屬對事件的記憶也已是零散不完整,就連自己空軍的後期晚輩都沒聽過的事,遑論對空軍一無所知的圈外人。

王立楨憑著對空軍的熱忱,將這些以往只有在飛行員之間回憶的故事、慢慢地在歷史的洪流中消失的事蹟,一點一滴的拼湊還原。在本書中,他一如往常的運用親切易懂的文字描繪故事的背景,讓我一開始就有如身歷其境般的融入,不因為時空年代久遠而有隔閡。故事中的名詞、術語、甚至是非制式的習慣用法,和空軍部隊所使用的如出一轍,因此進入故事主軸時,彷彿就像是一位空軍飛行員,對著我在述說空軍的故事。他把每一個危機發生的原因、飛行現象、故障警告與操作處置等描述得鉅細靡遺,即使不是飛行員也能清楚瞭解。而對有飛行經驗的我來說,那些狀況就像是發生在我眼前,迫不及待的繼續往下閱讀的同時,心裡也在盤算著如果是我該怎麼辦?

每閱讀一篇,我的心跳隨著劇情緊張而加速,而讀到捐軀殉職之處則是一陣鼻酸,文章結束後過了半晌才平復。再閱讀下一篇時,New Jet New Day,又開始熱血沸騰、呼吸沉重,直到文章結束,如此反覆不已。

王立楨從來沒有在中華民國空軍服役過一天,但他的文筆在描述空軍的故事時,就是那麼樣的令人動容,其中高鼎程的失事更是讓我萬分難過。

高鼎程是我在路克基地二十一中隊擔任領隊時報到進訓,半年後我離開二十一中隊之前,特別對他的各方面表現給予肯定鼓勵,持續保持下去一定能順利在美國完訓。不料,在我回國八個月後發生憾事,第一時間聽到消息時有如晴天霹靂,不願相信這種事情真的在二十一中隊發生,而當天的日期,卻又正好是一月二十一日,悲憤之下,對於這樣的巧合再度感到莫名恐懼。

本書除了讓廣大讀者看見這些可歌可泣的悲壯故事外,我認為這些故事更能夠啟發後期的年輕飛行員,讓他們看見顛沛流離年代的堅苦。當時的飛機不如現在先進,美援飛機又已是二手甚至三手。在飛機隨時可能故障的情況下,為了保國衛民,這些前輩們個個搶著出任務,人人不怕死。他們義無反顧、捨我其誰的愛國情操,正是空軍「忠勇」軍風的具體展現。

我曾經和學弟們打趣說,如果空軍能請到王立楨先生,在每週四的莒光日說說空軍前輩的忠勇故事,哪怕只是短短的半個小時,絕對比目前的莒光節目效果更好。這些故事將會是絕佳的武德教育教材,同時也讓前輩們的名字一代一代的在空軍流傳下去。

「歷史是需要人來記載的!」 這是王立楨在薛興亞迫降北港溪的故事中的最後一段話。的確,偉大的故事要永遠流傳,為國捐軀的英雄不該被遺忘。王立楨所寫的,不僅僅是飛行員的故事而已,他寫的是「歷史」!

張蜀樵的那一篇後段也說:「似乎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推動著我將這件事的 經過記載下來。」或許,這股力量正是這些偉大的英雄們,不願意被遺忘而找上了王立楨,他們希望藉由王立楨之手,還原這段驚心動魄的歷史;或許,他們是為了讓中華民國國民,在安逸中重新想起戰爭的殘酷與自由的可貴!

林君儒(前路克基地二十一中隊常駐領隊,空軍退役中校,現為民航機師。)

我們必須去:駕駛艙視角的飛行故事

(本文作者為王立楨,摘自王立楨著《我們必須去:駕駛艙視角的飛行故事》, 遠流出版提供)


延伸閱讀

核災下的首相告白:核電是哲學問題

新時代最佳對策?複數工作 紓解未來不安

施振榮:以王道信念建立善的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