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因斯若在世 也想一窺的「極端」經濟體

大自然習於挑選人跡罕至之處,公開展示其鬼斧神工之妙。
──────威廉・哈維(William Harvey),《心血運動論》(De Motu Cordis),1628年

科學家普遍抱持一項觀點:極端的生命寫照往往能帶給我們許多收穫。醫學先驅威廉・哈維博士是17世紀駐倫敦的解剖學家,他體認到研究罕見病例的價值,休・蒙哥馬利(Hugh Montgomery)的人生故事就是很棒的例子。小時候,蒙哥馬利在騎馬時受傷:當時他從馬背上摔了下來,軀幹左側受到重傷,導致胸廓整個移位,部分心肺露出體外。但他居然奇蹟生還,醫師在他體內裝了塊金屬板,用以代替肋骨保護重要器官。哈維小心翼翼地取下金屬板,得以仔細檢查蒙哥馬利的身體,並記下心臟跳動與手腕脈搏同時出現。這不僅是他了解人體構造的難得機會,也支持了他企圖證明的爭議論點:血液在人體內部不斷循環。

哈維當時飽受同行譏笑,但數百年過去了,血液循環這項舉世聞名的發現,其重要性已不言自明,當初研究方法的價值也備受推崇。其他醫生也證明,從身受重傷但倖存下來的患者身上,可以獲得寶貴的洞見。1822年,年輕的加拿大男子亞歷西斯・聖馬丁(Alexis St Martin)遭流彈擊中,雖然保住一命,但腹部留下一個洞,醫生得以直接觀察他消化系統的運作,奠定了胃部生理學的重要基礎。1848年,美國佛蒙特州一名鐵路工人菲尼亞斯・蓋奇(Phineas Gage)在一場爆炸中遭金屬棒刺穿頭骨,卻奇蹟般活了下來;他在事故後的生活紀錄,包括能力與情緒的轉變,成為了大腦運作的珍貴研究素材。這些極端病例(即指受傷極重卻能存活的人)所展現的神奇韌性,帶給醫學界不同的啟發,有助探究一般健康人體的運作方式。

工程領域也有類似的傳統,可追溯至1800年代中期,當時發生了一連串的工業與交通事故,肇因於工業革命高估了原物料使用的極限:英國的工廠倒塌、鍋爐爆炸;法國有列火車因車軸斷裂而出軌,奪走了52條人命,震驚當時社會。這些災難成了人盡皆知的醜聞,主導了政治圈的論述,從而催生全新的科學鑑定領域,工程師開始深入研究造成重大悲劇的原因。蘇格蘭人在這個領域表現亮眼,其中最重要的當屬大衛・柯卡迪(David Kirkaldy)。工程師出身的柯卡迪畢生致力於研究各種材料在壓力下彎曲的原因。他在檢視材料破損時,發現其中龐大的價值,因此設計了一台大型液壓機,可對金屬樣品施壓、直到其斷裂。他還創辦小型博物館來展示這些金屬碎片。1879年發生的泰橋(Tay Bridge)坍塌事故堪稱英國19世紀最重大災難,當時正是請柯卡迪來查明問題真相。

大衛・柯卡迪認為,我們可以從極端失敗經驗中學習。穿越倫敦哈默史密斯橋(Hammersmith Bridge)或密西西比河伊茲橋(Eads Bridge)的每個人,都得仰賴他所設計的試驗機來確保兩座橋的構件安全無虞。當代科學家在評估全新材料時也會進行同樣測試:把樣品放在類似柯卡迪研發的裝置中,加以破壞後再挑撿碎片。材料的核心特性稱作「勢能」(potential),可指負重或受壓的能力、彎曲與拉伸的能力、導熱或隔熱的能力。特定材料破損時,這些潛在特性就會消失——橡膠失去彈性、金屬失去強度——勢能也會不復存在。柯卡迪的理念是,為了充分了解勢能,包括勢能極限、喪失條件與保護方法,我們需要蒐集與檢視破損的碎片。

研究極端狀況的最後一項動機源自經濟學家約翰・梅納德・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於1928年提出的觀點。凱因斯憂心社會普遍瀰漫著對經濟前景悲觀的氛圍,因此對未來提出了以樂觀為基調的長期願景。他的論點中有部分是這麼說的:假如我們把眼光放對方向,就可以在今日瞥見未來的曙光,箇中訣竅是找出長期趨勢,即多數人依循的道路,再看看處於極端情況的人生經驗。當時,凱因斯認為的長期趨勢是物質財富會持續增加、工作需求不斷減少。他表示若要把眼光放遠,我們得鎖定生活已達理想樣貌的那些人,即同時擁有大量財富與閒暇時間的人。凱因斯把這些形塑經濟趨勢的極端案例稱作「先遣部隊」,有助於思考未來經濟的走向,因為那些人「在替包含我們在內的其他人探勘應許之地,率先在該處紮營體驗」。

九個經濟體

本書九個地點所代表的社會中,前述三類極端經驗——生存(再生)、失敗與未來——都在人類的生活中扮演舉足輕重的地位。本書第一部的靈感源自威廉・哈維的故事,描述各地居民遭逢極端破壞與創傷時,所展現的過人韌性。我當初在亞齊省認識蘇利安迪,而亞齊正是2004年12月26日海嘯肆虐最嚴重的地區,村民失去了一切,但當地經濟卻能迅速反彈。我在約旦北部札塔里(Zaatari)遇到的敘利亞家庭拋下原本的家園與生意,只為了逃離國家內戰;然而,他們也在札塔里爭議不斷的龐大聚落重新展開朝氣蓬勃的生活,而札塔里儼然已是全球最大、成長最快的難民營。我在全美關押人數居冠的路易斯安那州所認識的受刑人,在搬進最大監獄這個新家的那一刻起,便揚棄了過去的一切。但即使在監獄,依然有自成一格的經濟韌性,因為受刑人會把以物易物當作生存方式。對前述這些人而言,天災、戰爭與坐牢抹除了以往的人生。然而在這三個地方,人們都能生存下來,甚至茁壯成長,這往往是仰賴經濟來實現。

接著,我走訪了三個失敗的經濟體,假如大衛・柯卡迪是經濟學家,想必也會前去一探究竟。本書第二部始於達連隘口(Darien Gap),此處地理位置優越、自然資源豐沛,自16世紀以來一直是創業家覬覦的目標。現今,該處仍然是無法可管的真空地帶,號稱全球數一數二的危險地區,而且環境退化情況嚴重。剛果民主共和國首都金夏沙(Kinshasa)的潛力無窮,理應是非洲首屈一指的巨型城市,但也是破敗之都。雖然金夏沙擁有一千萬人口,卻是全球最貧窮的主要城市。20世紀初,格拉斯哥(Glasgow)在科學、工程和藝術領域突飛猛進,一度與倫敦競逐「英國龍頭之都」的封號,堪稱最為宜居的城市。但格拉斯哥後來分崩離析,失去了原有的一切,淪為英國最動盪不安的城市,至今依然問題重重。這三個地方原本具有巨大潛力——無論是自然、人文或工業潛力——卻不知為何付諸東流,而經濟往往是問題的核心

最後造訪的三個地方,假如凱因斯仍然在世,絕對也會對這些地方深感興趣,進而按照他自身建議去一探經濟未來的樣貌。隨著2020年的來臨,世界彷彿再度陷入了經濟悲觀主義的泥沼。全球多數國家都面臨著三大趨勢:人口老化、新科技的變革與貧富差距擴大。這些趨勢一般認為難以避免,足以重創當地經濟與考驗韌性,最終可能導致部分經濟體的失敗。因此,我聽從凱因斯的建議,盡可能尋找歷史最悠久、科技發展最先進與貧富最懸殊的城市。日本北部秋田是高齡之都、愛沙尼亞首都塔林(Tallinn)是科技重鎮、智利首都聖地牙哥(Santiago)則是貧富不均的代表。再過不久,這三座城市現今面對的壓力與機會,世界上多數人將會有程度不一的體驗。這意味著,這些「先遣部隊」經濟體的生活,得以讓我們窺視自己可能迎接的未來。我走訪了這些城市,藉此明白其經濟動能,對照先前展現韌性與慘遭失敗的案例,再檢視這一切究竟是會讓人對未來產生希望,還是引發恐懼。

(下一篇:極端經濟案例 愛沙尼亞數位科技的賭注)


極端經濟:當極端成為常態,反思韌性、復甦與未來布局

(本文摘自理查・戴維斯著《極端經濟:當極端成為常態,反思韌性、復甦與未來布局》,拾青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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