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為人知的恐怖矽谷 面試就像整人遊戲

編按:維納原本從事被視為步入夕陽的出版業,儘管她曾因文化使命而樂在其中,但爾後隨著工作內容漸無成長空間、薪資水平停滯不前。這時,她注意到了遙遠的那一頭,洋溢著一片樂觀的新創科技業。幾經思考,她決定擁抱新數位經濟的前景,在矽谷一家大數據新創企業中謀得職務,從紐約遷居矽谷所在的舊金山。以下摘自新書《恐怖矽谷:回憶錄》。

儘管我接受的是文科教育,但資料分析算是文科教育的自然延伸。那家電子書新創企業使用分析軟體,透過app來追蹤內部測試者的動態,我一直很喜歡觀察那些資料。例如,投資我們的金主正在讀什麼書、哪些書讀了一半就擱下;大家會不會讀那些由產品長設計封面的公版書(它們是為了壯大書庫而增列的)。就某個角度來說,我試圖說服自己,商業資料分析可以視為應用社會學的一種形式。

面試的前一晚,我在承租的臥室裡,閱讀那家資料分析公司的廣告文宣,以及兩名創辦人接受採訪的內容;他倆分別是二十四與二十五歲。科技部落格報導,他們創業時都還只是學生,尚未成年,兩人之中僅一人去矽谷實習過,沒有別的工作經驗,只有一個聰明、務實、可輕易轉型的夢想──靠大數據驅動世界。那個夢想吸引了山景城(Mountain View)一家著名新創加速器(或稱育成中心)的招生委員會。該中心為創業者提供資金與人脈,以換取七%的股份。加速器鼓勵創業者去做大家「想要」的東西,而不是「需要」的東西;標榜他們輔導了許多人成功創業(諸如生活雜貨配送app、直播網站、居家共享平台),也支持過數十個失敗案例。這家資料分析公司的技術創辦人之一擔任執行長,他從美國西南部的大學輟學後,加入加速器,接著全職投入這個生態系統。

幾個月前,一個科技部落格發表一篇文章,宣布這家資料分析公司的第一輪融資達到一千萬美元。執行長被問及如何運用這筆新資金時,他明確說出了首要之務:他會付給前一百名員工遠高於市場水準的薪酬,寵幸現有的員工以留住他們。這是用來吸引顧客的話術,但我當時不懂。我也沒想過把員工加以分層的問題,沒想過第一百零一個員工會怎麼想。我不曾在員工超過百人的公司上班,以前上班的地方連二十人都不到。我也沒待過想寵幸員工且有財力那樣做的公司。我心想,那還真大方。我開始給自己洗腦了。

我來到這家資料分析公司的總部時發現,整個事業居然僅一丁點大。然而它的辦公室很大──至少有七千平方英呎(約兩百坪),地板是拋光的水泥地,幾乎沒什麼辦公家具。約十五名員工聚在辦公室的另一端,全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有些人站在桌面架高的桌子前,雙腳岔開站著,腳底鋪著小小的橡膠墊。每個人的工作空間都堆著五花八門的雜物:一盆又一盆的多肉植物與其他瀕死的植物、動漫人偶與一堆又一堆的書籍、數瓶好酒。有人以同一牌的能量飲料空罐堆成方尖碑。這種無隔間的開放式設計,讓整間辦公室看起來像一間教室。裡面的人看起來都不滿三十歲。

我站在門口,數著裡面有幾個女人。三個。她們穿著牛仔褲與球鞋,T恤外面套著寬鬆的開襟毛衣。那天我打扮得很小心,穿著藍色背心裙,踩著有跟的靴子,搭配薄外套。我總是穿這樣去面試,覺得這打扮既專業又不失莊重。在出版業,這種組合體面但不招搖,不會給人威脅感。在新創企業裡,我覺得自己好像專捉毒犯的便衣警察,所以我小心翼翼地脫掉外套,把它塞進手提袋裡。

第一場面試的面試官是客服團隊的經理。他看起來很開朗,留著濃密的鬍鬚,穿著褪色牛仔褲和公司的T恤。T恤上面印著「I AM DATA DRIVEN」(我是資料導向者),我忍住衝動,沒問他DATA和DRIVEN之間是否少了連字號。他坐在一張符合人體工學的辦公椅上,背部向後靠,像嬰兒一樣輕輕地上下晃動。透過會議室的玻璃門(門上貼著手寫標示,顯示那裡是「五角廳」),我看到一個穿著格子襯衫的高瘦男子,踩著RipStik蛇板搖擺而過。他一邊揮著一隻手以保持平衡,一邊激動地對著一個金色的無線話筒呼喊著。
客服經理把手肘放在桌上,傾身靠向我說,接下來他會問一系列問題,讓我展現解題能力。「那麼,」他說,一副要我告訴他祕密似的,「你怎麼計算美國郵政總局有多少員工?」我們沉默地坐了一會兒。我心想,我幹嘛計算,我會直接上網查。我不禁懷疑,這可能是在測試我對胡扯及無效率的容忍度──也許突發奇想的回應才是正確答案。我不知道客服經理究竟想要什麼。接著,他遞給我一支馬克筆,指著白板說:「你用白板解釋一下,你是怎麼算出來的?」那不是建議,而是要求。

在接下來的四個小時中,客服經理與之前踩著蛇板滑過的高瘦男子(他是銷售工程師)問了我連串的問題與謎題。銷售工程師的年紀跟我差不多,講起話來慢條斯理,但活力充沛,充滿感染力,言談之間不時穿插著俗諺。我稱讚他那個特大型的皮帶扣很好看,他說:「過獎、過獎!」他教我如何倒轉白板上的一根繩子時說:「開始倒吃甘蔗了。」

銷售工程師和客服經理都把那個資料分析軟體稱為「工具」。他倆問的問題都讓人既尷尬又抓狂,例如:「你做過最難的事情是什麼?」客服經理一邊問,一邊不停地轉動結婚戒指,「你怎麼跟你的祖母解釋這個工具?」

「你怎麼跟中世紀的農夫描述網路?」銷售工程師一邊問,一邊玩弄襯衫上的押扣,時扣時開;同時若有所思地把另一隻手伸到腰帶的後方。

由於之前去電子書新創企業面試時很輕鬆自在,我預期來這家資料分析公司面試也是如此。沒人事先提醒我,舊金山與矽谷的面試跟整人遊戲沒兩樣,比較像是欺負菜鳥的儀式,而不是完善的考核活動。山景城一家搜尋引擎巨擘,曾以面試時愛考腦筋急轉彎聞名,雖然它已經廢止這種作法,覺得那種問法根本看不出應徵者未來的工作表現,但很多公司依然把這種面試方法奉為傳統:「從另一家公司的錯誤中學習」這話在這裡發展出新含意,尤其當那些錯誤證明有利可圖的時候。在整個舊金山灣區,面試官常問應徵者類似這樣的問題:「美國每年吃掉多少平方英尺的披薩?」、「一架飛機能裝幾顆乒乓球?」有些公司為了判斷應徵者是否適合公司文化,還會問一些中學生愛問的庸俗問題,例如:「如果你是超級英雄,你想擁有什麼超能力?」人力資源部的專員一本正經地問道:「你走進一個房間時,腦中響起什麼主題曲?」那天下午,我的主題曲是輓歌。

恐怖矽谷:回憶錄

(本文摘自安娜‧維納著《恐怖矽谷:回憶錄》,行路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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