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動漫何以風靡全世界?

如果問起當今最有影響力的日本文化是什麼,恐怕半數以上的人會異口同聲地回答動漫吧。動漫已成了日本現代文化最富有魅力的標貼,從東南亞到歐美,風靡了整個世界。

動漫,就是會動的漫畫,英文是animation,日文用的也是外來語ア ニメ─ ション,簡稱アニメ。在會動的漫畫之前,自然是不會動的漫畫。講動漫之前,還得先講漫畫,日本的漫畫是如何產生的,又是怎樣從原本的漫畫演變到會動的動漫(電視的漫畫劇和漫畫的電影)。

真要追溯起來,漫畫也是源遠流長。日本人覺得平安時代末期(十二世紀中後期)的《鳥獸人物戲畫》是日本漫畫的濫觴,共四卷,現在珍藏在京都高山寺裡。這一繪畫的最大特點是用白描的線條畫出擬人的各類動物與人一同嬉戲玩耍的場景,充滿詼諧滑稽。但就是那麼一種,看到的人很少,這一傳統似乎沒有被傳承下來,一直到十八世紀的江戶時代中期,刻版、印刷技術已有很大的發展,誕生一種《鳥羽繪本》,就像浮世繪畫作一樣,可以大量印製,內容輕鬆詼諧,頗受歡迎。後來葛飾北齋也畫過一些類似漫畫的作品, 被人稱為「北齋漫畫」。不過, 那時和西方幾乎沒什麼交流, 還不算現代意義上的漫畫。現代意義上的漫畫要具備寫實性、對社會的批判性、故事性等幾個要素,也就是所謂的諷刺畫,要帶一點供人發笑的噱頭。這樣漫畫的形成,還是在日本受到西方的影響之後。

在西方, 開創近代漫畫、也就是諷刺畫的, 被認為是十七世紀上半葉的法國人雅克‧卡羅特(Jacques Callot,一五九二~一六三五年),他是銅版畫家,其最出色的成就便是諷刺畫, 可說是西方近代諷刺畫或漫畫的開創者。一八五四年, 日本被迫向外打開了國門,橫濱被闢為開放港口,一八六二年,英國人查理斯‧瓦格曼(Charles Wirgman)創辦一份漫畫雜誌《Japan Punch》,這份雜誌在日本持續出版二十多年,給日本人帶來近代西洋滑稽畫或諷刺畫的新理念。一八七七年,從英國留學回來的野村文夫創辦一份很有名的雜誌《團團珍聞》, 這份雜誌賣得不錯, 帶動其他諷刺雜誌的誕生。另一個影響較大的是法國人喬治‧ 比格(George Bigot,一八六〇~一九二七年),巴黎美術學校畢業後來到日本,曾在日本陸軍士官學校授課,後來為許多報紙、雜誌畫插圖,約在一八八七年創辦漫畫雜誌《Tobae》,對日本社會現象和時事政治進行諷刺和批判,使日本當局感到不快,但他的諷刺畫對日本近代漫畫的成長卻產生很大的影響。

總之, 在日本傳統和西洋近代漫畫的影響下, 日本的近代漫畫產生了。一九〇一年,對當局一直持批判態度的宮武骸骨創辦日本第一份以諷刺畫為主體的報紙《滑稽新聞》,曾發行十萬份左右, 一九〇二年,《時事新報》開闢「週日漫畫」、「時事漫畫」兩個專欄,一九〇五年,《東京潘趣》問世,緊接著《大阪潘趣》、《少年潘趣》登場。東京美術學校畢業的岡本一平在一九一五年正式成立東京漫畫會(後改為日本漫畫會),他在《朝日新聞》上開創題為「人的一生」的漫畫連載,受故事片影響,試圖把長篇漫畫演繹成具有電影場景和故事的「漫畫小說」,戰後非常風靡的「劇情漫畫」就濫觴於此。而一九二八年,北澤樂天在「時事漫畫」上連載的《富田羽子》,則開創少女漫畫的先河。

可是進入一九三〇年代以後,隨著日本對外侵略戰爭的展開,文藝成了當局宣傳的工具,漫畫與其他文藝樣式一樣,進入黑暗期。直到戰後,日本漫畫迎來輝煌的發展期,這一情形與日本電影的歷程非常相似。

戰後不久,被迫轉向和停刊的漫畫雜誌紛紛復甦,這一時期漫畫的總基調是批判社會的諷刺畫。然而進入一九五〇年代以後,隨著經濟的恢復發展和社會的安定,具有社會意義的諷刺畫慢慢淡出,突出娛樂功能的漫畫受到大眾的歡迎,尤其是面向少年、兒童的漫畫,迎來史無前例的輝煌期。

被視為戰後動漫之父的手塚治虫在戰後嶄露頭角。一九二八年出生的手塚治虫,少年時有兩個與眾不同的經歷,第一,他喜好繪畫、喜好花鳥魚蟲等小動物,第二,他長得瘦弱,往往成了其他少年欺負的對象。於是就躲起來潛心畫畫,終於以出色的畫作贏得周圍少年的讚嘆。但他一開始並沒有做專業畫家的打算,一九四五年,他考入大阪大學附屬醫學專門部,準備以後專職做醫生、業餘畫畫,但在母親的鼓勵下,放棄醫學,走上職業畫家的道路。

一九四七年,有他作畫的《新寶島》問世, 一九五〇年,發表連載漫畫《森林大帝》, 一九五二年, 創作的《鐵臂阿童木》在內光文社出版的《少年》上連載,一九五四年,推出《火鳥》,受到圈內外人士的矚目,一舉登上畫壇。一九六三年,日本第一部電視動漫作品《鐵臂阿童木》被推上銀幕,標誌著手塚治虫和日本動漫的巨大成功。一九六五年底,這部連續劇播完之後,許多家長和孩子紛紛寫信給手塚治虫,懇求他畫下去,讓阿童木繼續活躍在銀幕上。

一九五三年,他移居到東京豐島區南長崎一處被稱為「常盤莊」的兩層樓小公寓,他聲名日隆,很多青年畫家如藤井不二雄、石森章太郎、赤塚不二夫等紛紛住進「常盤莊」,日後都推出優秀的動漫作品,成了日本動漫史上彪炳留名的大畫家,常盤莊雖然在一九五七年被拆除了,卻被人們推崇為日本動漫的發祥地或聖地,現在正計畫將原建築復原,二〇二〇年將其闢為日本動漫博物館,成為可讓動漫迷朝聖的地方。

在動漫大受歡迎的同時,漫畫繼續展現著它的魅力。一九五九年,第一份少年漫畫雜誌《少年雜誌》創刊,由於推出川崎升的《巨人之星》等一系列優秀連載作品,銷量一路飆升,一九六六年突破一百萬冊,一九六八年突破一百五十萬冊。《少年雜誌》創刊不久,《少年週日》、《少年之王》、《少年冠軍》、《少年跳躍》等紛紛問世,彼此競爭非常激烈,《少年冠軍》一九七八年突破二百萬冊,隨即《少年跳躍》在一九八〇年突破三百萬冊,一九八五年突破四百萬冊,一九八九年五百萬冊,一九九一年六百萬冊,一九九四年達到最高的六百五十三萬冊,這是一次性發行數,而日本當年總人口為一‧二五億,平均每二十個人就買了一本。可見漫畫在日本是多麼受人喜愛,還不包括其他漫畫雜誌和大量的單行本。一九六四年創刊、面向青年的漫畫雜誌《牙狼》和手塚治虫創辦的《COM》,不只是關注商業銷量,主要傾心於藝術的探索,一時異軍突起,受到青年的青睞。

似乎是比翼齊飛、相得益彰, 動漫電視和電影也迎來輝煌期。日本動漫在起步階段,無疑受到美國迪士尼動畫和中國動畫的啟示和影響。說得白一點,日本動漫也曾經歷「山寨」的階段。當時,醞釀日本動漫的溫床就是企業家大川博一九五六年創建的「東映動漫」,模仿對象就是美國的迪士尼。大川派了動漫製作精英到迪士尼學習,又聘請迪士尼的行家來「東映」指導,他自己並不懂電影, 但是個極有眼光、手腕的經營家,他在日本播放的第一部動漫電影是《白蛇傳》,不過這部片子是從香港帶來的。他想盡一切辦法把富有才能的年輕人召集到麾下。現在動漫界大老高畑勳、宮崎駿等就在大川博的感召下,先後加入「東映」。後來宮崎駿與高畑勳成了非常有默契的搭檔。一九六七年,由漫畫改編拍攝的動漫電影《森林大帝》獲得威尼斯電影節銀熊獎,日本動漫開始受到國際影壇矚目。

一九八五年,吉卜力製作所誕生,這是日本動漫史上的一件大事,高畑勳和宮崎駿是其核心。一九八八年推出的《龍貓》,成了暢銷不衰的動漫經典之作,二〇〇一年的《千與千尋》,再次拿下票房第一,宮崎駿差不多成了日本動漫界的皇帝,二〇一三年推出的《起風了》,又受到廣泛的好評。二〇一五年,宮崎駿獲得奧斯卡金像獎和終身成就獎,成了全世界動漫界神話般的存在,同時把日本動漫推向世界的頂尖水準。

日本的動漫為何在全世界贏得如此大的青睞? 我想以宮崎駿為例,從技、藝、道三個層面稍加論述。

一、日本漫畫原本已有一定的傳統,近代以後,導入西洋諷刺漫畫的元素,二戰以後,尤其注意吸納迪士尼動畫的理念和技術,又在人物形象設計、畫面構成上反覆切磋琢磨,並積極導入數位技術,在製作技術上精益求精。

二、在審美上,充分活用日本既有的美學資源,既講究場面的宏大感和富有衝擊力的鏡頭感,又十分注意開掘細部的唯美,大部分作品都流蕩著一種和暢的韻律。

三、所謂「道」,就是優秀的作品蘊含著一種哲學的意味。宮崎駿早年經歷戰爭,對於生與死、人性, 一直做深入的思考, 他讀了不少東西方哲學書, 提升思想的深刻性,總是試圖透過自己的作品,對於日常人性、平凡的家庭,以及浩瀚無垠的大千宇宙表達思索和探求,因而讓人感到一種雋永的回味,同時這種思想又不是硬生生的,始終流暢地貫穿在整部作品的細節之中,讓人在不知不覺中受到它的感染。

被偏誤的日本史:從軍國末路到經濟飛躍

(本文摘自徐靜波著《被偏誤的日本史:從軍國末路到經濟飛躍》,時報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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