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緣政治的柔道:亞洲安全體系的未來

今日所有亞洲的帝國和強權都在追求民族復興,沒有一個願意向他人低頭。因此,未來的亞洲地緣政治秩序將不會由美國人或中國人領導。日本、南韓、印度、俄羅斯、印尼、澳洲、伊朗和沙烏地阿拉伯,將不會齊聚在一個霸權傘或結合在單極的力量下──既不加入中國的遊行花車,也不與中國相抗衡。反而它們將高度警戒美國和中國過度影響它們的內政。

不管是在二○○○年代由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提出的「和平崛起」,或習近平晚近所提的「和諧世界」口號下,中國正尋求結合明朝的擴張主義和唐朝的世界主義。中國追求的世界秩序是以它的原則為核心的秩序,正如哲學家趙汀陽在他的著作中所主張的,或者是以文明間的均勢取代西方階層制的秩序,正如政治科學家張維為所主張的。兩種情況都不允許美國軍力在東亞的存在,因此才有中國大舉投資在反艦彈道飛彈、隱身潛水艇、無人戰艦、電磁軌道砲、蜂群無人機,和軍事化南海島礁的填海造陸,一切都為了把美國軍力推到國際換日線以東。在此同時,中國知道自己並非無所不能。雖然它對大多數鄰國有巨大的影響力,但即使是在懸而未決的爭議獲得軍事勝利,也可能引發不利的政治和經濟反彈而得不償失。中國沒有把握佔領週邊的許多爭議島嶼和山脈會不會阻礙它的一帶一路倡議計畫,或造成外來金融和工業活動大規模外流。中國已從日本過度侵略和美國的過度延伸學會展現克制和審慎,不追求侵略和佔領。

在此同時,所有亞洲國家都正追求更大的戰略自主性,使這個區域變成世界最大的武器市集。亞洲的總軍事支出到二○二○年預估將達到六千億美元,為歐洲的兩倍,並和美國的支出相當。亞洲人寧可花這幾千億美元在自己的軍備,也不願意接受美國全球軍力部署的保護。從沙烏地阿拉伯到日本,亞洲人正建立自己的國防能力,以減少依賴靠美國來威懾毗鄰的敵國。亞洲國家間的威懾反過來減少了對美國延伸威懾的需求。因此,當亞洲各國對來訪的美國外交官說他們想聽的話時,那不表示希望美國軍隊永遠駐紮在它們的領土,只因為美國的角色對威懾伊朗、中國和其他威脅是不可或缺的。他們希望的是自己擁有先進的武器,和決定如何、何時或是否使用它們的能力,包括威懾中國的能力。更進一步說,中國自己出口從飛彈到無人機等先進武器愈多,它就愈不可能成功地強加武力在鄰國。反作用力和帝國一樣是普遍的真理。中國對與美國共享亞洲沒有興趣,但它將學習與其他亞洲國家共同管理它。

亞洲不是一組骨牌,而是一個動態的戰略舞台。在冷戰期間,美國人未能領悟到從伊朗的摩薩台(Mohammad Mossadegh)到越南的吳廷琰等領導人,是追求他們自身成本效益考量的主要民族主義者;他們的主要認同意識並不傾向西方或共產主義。中國今日正在學習面對印度、日本和越南等地區強權挺身對抗中國,展現它們和中國一樣為自己的歷史感到驕傲,也敢於保護自己的主權。這些國家也正在塑造新的合作架構。這類非正式的安排包括:日本與越南和印度、澳洲與日本、印度與印尼、中國與馬來西亞和斯里蘭卡,以及中國與泰國和柬埔寨的軍事合作。即使是與中國合作的國家都希望合作的關係足夠穩固,而不必屈服於中國密的壓力。中國和俄羅斯的關切日益密切,但俄羅斯最大的武器出口國是把中國視為首要安全威脅的越南。那些想在亞洲變幻的夥伴關係中尋找僵化的陣線或道德標準的人,將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幅艾雪(Maurits Cornelis Escher)的畫。因此,和亞洲的歷史一致,亞洲存在的跨文明利益重疊多過於分散的勢力範圍。這意味較少熱戰和較多柔道般的操縱,競賽者在這種操縱中專注於防衛和借力使力,允許對手過度延伸以便輕易地讓它失去平衡。

亞洲人距離展現區域團結還有漫長的路。除了彼此的軍事爭鬥外,他們還願意庇護和煽動鄰國最窮凶惡極的武裝團體:哈瑪斯的細胞在土耳其籌募資金、印度的納薩爾毛派叛軍藏匿在尼泊爾、緬甸的克倫族叛軍盤踞在鄰近的泰國偏遠基地,以及巴基斯坦的情報機構提供阿富汗塔利班庇護所。在聯合國,阿拉伯人要求譴責以色列,印度人要求譴責巴基斯坦。另一方面,中國已否決印度進入聯合國安全理事會和核子供應國集團,同時支持巴基斯坦的核子計畫,並保護巴基斯坦的恐怖份子免於國際制裁。

儘管如此,截至目前亞洲人避免了最災難性的國際衝突情況。雖然他們對彼此的地圖還有爭議,大體上他們一直能區別自己的政治和經濟目標。特別是東亞國家已意識到,它們緊密的經濟整合和日益提升的富足需要地緣政治的穩定。它們不想破壞了人類歷史最了不起的大幅度經濟提升,也不想摧毀它們現在正花費數兆美元興建中的世界級基礎設施。在中國與其鄰國間升高的各種雙邊緊張中,這個邏輯都能勝出。因此,不管彼此有什麼歧異,所有亞洲人同意這類邁向一個泛亞洲系統的試驗措施值得嘗試。安全問題的終極解決方法不是依賴外國人,而是要靠區域合作。要建立區域戰略文化和集群需要數十年–但這麼做確實有用。

隨著區域內外交關係日漸加強,亞洲國家尚未解決的爭議很可能在一個亞洲體系下解決。藉由基礎設施、貿易和金融把彼此綁在一起,亞洲國家正學習共享領土和資源,正如他們過去習慣於多縫隙邊界和軟主權的時代那樣。裏海週邊國家如俄羅斯、哈薩克、土庫曼、伊朗和亞塞拜然,正接近解決懸而未決的有關世界最大內陸水體的劃界問題,去除航行和海底管線計畫的障礙以向前邁進。這類功能性的整合使得更廣泛的互利性亞洲化變為可能。

美國在未來回合的地緣政治柔道比賽中將如何表現?美國在亞洲地區的歷史地位正在式微,最顯著的原因是美國領導人和社會希望避免過度延伸和捲入。在西亞,美國的伊拉克、阿富汗和敘利亞政策的失敗已展現美國的影響力有限,讓美國付出重大的信譽代價。在東亞,「重返亞洲」未能繼承冷戰時期的軸與輻聯盟系統,這特別表現在美國放棄了跨太平洋夥伴協議(TPP)的貿易談判。亞洲人仍然認為美國重要,但也認為美國無法預測,甚至無能。

基於日漸增長的妥協氣氛,美國繼續與東亞糾纏的正當性正在減弱。中國在外交上對台灣有明確的堅持,並確保世界上幾乎沒有國家敢於承認台灣的獨立地位,而且台灣在經濟上也愈來愈依賴中國。雖然川普政府與台灣建立更多官方關係和武器轉移,但即使是台灣目前的政府也限縮自己的政治目標,只專注於吸引外來直接投資和中國以外的觀光客,推出環繞替代能源的新工業政策,和將台灣塑造為一個類似矽谷的科技中心。與日本相同,與中國發生一場衝突,即使是在美國支援下的僵局情況,也會對台灣安全的信心造成嚴重的流失。二○一七年香港回歸中國二十週年時,一位台灣官員告訴我,從中國如何在戰略上限縮香港和台灣來看,中國實際上已變成「一國三制」。

東北亞是另一個和解的舞台,對地緣政治前景和美國在其中的角色將有重大的影響。美國支持兩個太平洋戰爭的敵國日本和南韓展開對話,是美國亞洲外交真正的成功。兩國對中國有共同的恐懼也降低了彼此的歷史怨仇,促成對二十世紀日本帝國暴行的外交和解。日本和南韓的雙邊目標也已擴大:日本希望南韓加入跨太平洋夥伴協議(TPP),南韓則希望日本加入亞投行基礎建設基金。兩國的動作將給它們的出口信用機構動力,推進它們的工程、電算、電信等大企業積極擴張到區域各國。下一代也正把這三個社會推向正確的方向。現在有數千名日本學生在南韓求學;他們說南韓流行音樂幫助他們學習韓文。愈來愈多中國學生似乎也在順應學習韓文的風潮。當這三國的人聚在一起時,他們以交雜的韓語和英語說話。新世代的中國、日本和南韓年輕人只有模糊的外國剝削和羞恥的民族記憶,他們持續的社交消弭了老一輩對彼此的負面印象。他們對美國的例外主義日漸式微也沒有鮮明的記憶。他們寧可與區域內的鄰國解決歧見,而不願依賴美國的仲裁。

北韓將成為東北亞能否從戰略猜忌前進到戰術調整的關鍵考驗。北韓向來被視為孤立的失敗國家,但它隱祕的核子計畫可以追溯到與巴基斯坦阿卜杜勒·卡迪爾·汗(A. Q. Khan)核武走私網絡的關係,它的化學武器計畫則與敘利亞的阿薩德有關,它的彈道飛彈計畫牽涉伊朗,它的網路監視工具源自俄羅斯,這些都是亞洲系統無遠弗屆的證據。亞洲國家可以合作形成一個對抗美國霸權的「抵抗軸」。

南韓人大體上贊成與北韓統一,最起碼是因為他們毗鄰北韓和同情北方同胞遭受的苦難。他們在二○一八年冬季奧運會時支持兩國持統一旗進場(並共組一支冰曲棍球隊),以及總統文在寅向北韓金正恩的提議,包括雙方同意正式結束韓戰。川普後來與金正恩會面帶來美國縮簡與南韓的軍事演習,以交換北韓去核子化的保證。(這被稱為「凍結換凍結」或「雙中止」策略。)另一方面,在與中國和北韓的關係有所進展下,南韓總統文在寅推遲部署美國的終端高空防禦飛彈系統(THAAD),呼應了一九八○年代日本的一個口號,即南韓也能學習對美國說不。北韓和南韓,以及中國和日本愈合作管理崛起的統一朝鮮半島,美國的存在就變得愈不必要。北韓菁英只有在他們的安全、地位、財富和其他特權獲得保證下才會接受統一。不像蘇聯崩潰時東歐許多有知識的官僚遭到肅清,或伊拉克在二○○三年美國入侵後的去復興社會黨化,同意給予因害怕遭處死而為北韓政權服務的北韓人某種程度的赦免,將確保有行政背部的人可能繼續發揮作用。

整體而言,統一的韓國將從一個歷史上是中國與日本「中間」的王國,變成一個不僅是工業的經濟強權,也有豐富的農業和礦業資源,並且可以引進技術到經濟特區,以低廉的勞動力生產現代汽車和三星手機。中國國際航空公司從北京到平壤的班機上載滿了商機。中國和俄羅斯都已經建設北韓的羅先不凍港。俄羅斯二○一七年在羅先提供渡輪服務,而中國正舖設一條連接羅先的鐵路。更雄心勃勃的是,俄羅斯計畫把西伯利亞鐵路從海參崴延伸到北韓首都平壤,再到南韓首都首爾。俄羅斯也與南韓合作為北韓規劃天然氣管線、電力網和其他計畫。新加坡都市規劃商正在為北韓重建破敗的城市提供諮詢。

新的亞洲外交架構將需要美國更新其過時的官僚地圖學。目前,五角大廈把亞洲根據印度和巴基斯坦的邊界劃分為中央司令部和太平洋司令部(或印太司令部),但一帶一路倡議和相關的泛亞洲連結使這種專斷的行政劃分變得毫無意義。在此同時,美國國務院至少有三個不同的區域局處負責不同的亞洲地區:歐洲和歐亞大陸事務處、近東事務處,以及東亞和太平洋事務處。這些單位即使在川普政府的破壞之前就不是以彼此協調著稱。最有進步思維的美國戰略家已談論到必須平衡「心臟地帶」(意指亞洲內陸)和「邊緣地帶」(意指太平洋海域)的戰略,以避免過度以中國為中心,但迄今沒有一項支持這個觀點的政策實施。

整體來說,隨著亞洲的區域貨幣借貸和貿易擴增而不再仰賴美元和美國市場,美國的金融地位正在下降。在此同時,美國的能源和科技地位則逐漸增強和成長。美國的石油和液化天然氣出口是亞洲國家能源安全的主要貢獻因素,同時美國的軍事硬體和電算軟體需求仍然強勁。美國在亞洲的戰略影響力因此逐漸式微,即使是美國對亞洲的經濟依賴不斷升高。在亞洲化的時代,亞洲將塑造美國,而非美國塑造亞洲。

亞洲未來式

(本文摘自帕拉格.科納著《亞洲未來式:全面崛起、無限商機,翻轉世界的爆發新勢力》,聯經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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