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全球化抗爭 川普主義只是開始

偉大的勝利之後我在半夜有了幻覺。在我的幻覺中,充滿了和平與寧靜。清朗的天空綿延到天際,下方是花朵盛開的原野。沒有邊界,沒有刺鐵絲圍欄。在我的視見中,人們在田野和工廠裡工作,沒有仇恨,沒有恐懼,他們一同工作,不論國籍、信仰、種族或性別,因為每個人都朝同一個目標努力,他們都為我工作。── 漢諾赫.列文(Hanoch Levin),《Schitz》,1974 年

2018 年尾,我在英國一個僻靜的住宅參與一場學者專家的聚會,天氣很涼,但是有波特酒供啜飲暖身。參與者針對川普當選美國總統兩年後的國際局勢分享看法。歐洲人說話很謹慎,帶著沉著冷靜,但這種冷靜還是有其限度,畢竟脫歐在即。相對的,在場全都沒有投給川普的美國人則表達了深刻的絕望和對美國存在處境的憂慮,讓我忍不住為他們感到悲憫。

他們懷疑美國的政治常規被現任政府摧殘後是否還能有重建的一天。美國國際地位受到的損害可能永遠無法修補,而美國曾經為盟邦提供的安全感可能永遠無法恢復。不過,我也聽到了預料之外的事情,也就是川普的崛起是必要的。「他迫使我們重新思考我們的根本設想。」其中一人說。「但更重要的是,他重新點燃了自由主義情緒。」他們雖然憎惡他,卻也肯定他提出了其他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議題。「川普談到我們都明知存在卻沒人想碰觸的傷口,從移民問題到美國在世界的地位,現在他在碰觸這些傷口,而且很用力。」另一名參與者說。美國政治文化的禁忌,召喚出一個把這些禁忌全都違反的人。

要進行這類評估,必須回歸到最重要的參與者── 川普的選民。

2020 年1 月我重返賓州馬里安納,再次造訪奎格利一家。潔西卡和喬艾爾搬到了一間比較大的房子裡,喬艾爾的父母退休後去橫越美國了,暫時讓他們住在這裡。房子位於一間俯瞰小鎮的山丘上,占地數英畝。喬艾爾又在工作了,還是煤礦工人,但是換了個礦場。潔西卡升職了,她工作的旅館主要接待能源產業的客人。馬里安納看起來變好了。奎格利夫婦說他們不再需要開車到別的地方買肉,鎮上開了一間肉品店。天色變暗後,我們和他們的小孩一車人一起去找東西吃。我們一邊吃非常美味的比薩,他們一邊告訴我一家人幾個月前的迪士尼世界之旅。他們重返小康生活,與川普政府對煤炭的態度有關嗎?不算有,他們說,但是他們肯定總統讓經濟普遍改善。「我們開始往對的方向發展了,」喬艾爾說。

我再次造訪前和他們通了電話,他們聽起來堅定而充滿希望。「川普為這個國家做了很多,」喬艾爾說。「他創造工作,失業率下降,但是他也有些問題,比如他說話的方式那些的。那些話有時很沒必要,但是從商業上看,我想他做的是對的。」他們兩人都說很慶幸自己投了川普。潔西卡甚至登記成為共和黨員。「整體經濟很好,大家都在外面賺錢、花錢,失業率是我出生以來最低,」她說。潔西卡很受不了她看到的那些負面言論,並主要把罪怪在川普的反對者頭上。「我覺得社交媒體那些事情太扯了,但我不覺得只有川普,」她解釋。「我只是覺得也許很多事情都被誇大了,或是在外頭滿天飛的謠言太多了,大家在恐慌。」奎格利夫婦認為民主黨對川普的批評太過頭了。根據潔西卡的看法,「都太戲劇化了,他們只是想把川普拉下來。」喬艾爾則佩服川普想要「跟所有人合作。」用他的話說,「他有在試。」

喬艾爾不喜歡川普對人「大放厥詞那些的」。「那天我才看到他說自己做人比喬恩.史都華好。」他說,「史都華是電視主持人。但是他為911 警消人員爭取健康照護,把這件事搞定了。川普現在說他自認是比史都華好的人,很沒必要。」

我思考著他們現在說的話,再回頭看2016 年到他們家中拜訪時做的筆記時,意識到一個重大的改變。2016 年,世界與「其他國家」,以及美國的地位,在我們的談話中位居要角。三年後,奎格利一家完全不談這些了,他們只談美國。喬艾爾和潔西卡說2020 年他們可能還是會投給川普。

負責年代為當代全球化的第一幕準備好舞台,促成了美國和西方國家的繁榮。第一幕中,世界以相當井然有序的方式畫分。有超級強權、繁榮的都會中心,還有勞力與環境剝削中心。在進步價值啟發和生產與技術的幫助下,剝削中心開始擺脫桎梏。

在第二幕中,這個體系在富裕國家日益不穩。生產製造與薪資成長轉移到全球東方與南方,拯救數百萬人脫離赤貧。左派與右派多數人出自經濟與社會原因都歡迎移民。同時,對自由價值的反對勢力日增,基本教義主義派開始把他們的大石頭往山頂推。

這一幕結束時,反抗的所有條件都已具足。許多人感到自己的個人安全、社群身分與工作機會岌岌可危。遭背叛的中產階級於是掏出手槍放在壁爐架上準備好。現在第三幕正開始,隨著反抗在各處爆發,事件來得又快又急,基本教義主義、民粹主義、民族主義、移民危機、英國脫歐、左派激進主義、貿易戰爭,以及整個全球秩序的破壞。參與反抗的並非所有人,甚至連多數人都稱不上,但仍為數眾多。這場起義缺乏清晰連貫而有系統的意識形態,因此化身為許多形式,展現出不同的地方脈絡。

當下這一刻並不如某些人所說的類似革命爆發,比如1917年10 日的俄國革命。當時,一小群武裝派系者能夠奪取對俄國的控制,是因為他們組織精良,並且受到一套完整而激進的意識形態驅動。幾乎從第一刻起,俄國共產黨就提出了以馬克思與恩格斯理論為基礎的另一種社會模式。

我們還沒到那個時刻。有追求改變的動能,但我們只踏出了邁向新時代的第一步。這個激進時刻的代理人所提出的答案都是關於摧毀現有權力結構,但是對於要以什麼取代現有結構,則並未提出一套清楚連貫而有共識的觀點。

若有任何相似事件值得一提,應該是我們現在所見並非十月革命,而是比它早幾個月的二月革命。沙皇遜位,君主制廢除,蘇維埃(工人會議)建立,統治俄國的臨時政府組成,都是在那次革命發生。相較於後來的內戰,這次革命流血很少,但是空氣中已經瀰漫著即將來臨的血腥氣味。二月革命徹體顛覆了俄國政治體系,使得激進者得以組織起來發動攻擊。列寧因而得以搭上如今已成傳奇的「密封」火車廂,像「鼠疫菌」(邱吉爾語)一樣乘著它穿越德皇威廉二世治下的德國回到俄國,領導政變。

川普絕非列寧,他只是在第二幕中用壁爐架上的手槍打響第一槍的人,揭開了現在這個時代的序幕。川普主義只是開始。

反抗:當激進變成主流,正在改寫世界經濟、政治、文化的反全球化抗爭

(本文摘自納達夫.埃尤爾著《反抗:當激進變成主流,正在改寫世界經濟、政治、文化的反全球化抗爭》,天下雜誌提供)


延伸閱讀

菲律賓薪資大解密 512披索是什麼概念?

破解流言 菲律賓沒有人叫瑪莉亞?

21世紀非正規戰爭 資訊戰是敵人「選中的戰場」

2020年度財經好書揭曉!書單30CEO選書人氣票選
歡迎訂閱追蹤 Instagram 樂讀電子報 回工商書房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