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藝術 留給子孫後輩的最佳禮物

在這個欠缺耐心的時代,等待的藝術也沒落了。

在匆忙之中,我們有可能迷失自己。可是我們太習慣於匆忙,以至於迷失了自己還渾然不知。一群科學家要到一個人跡鮮至的荒涼地方進行實驗,他們僱了一群墨西哥挑夫,準備徒手將配備運送到目的地。不可思議的是,半途上所有的挑夫不約而同停了下來。科學家先是驚訝,繼而生氣,最後火冒三丈。為什麼不繼續走呢?簡直是浪費時間。而那些墨西哥挑夫似乎在等待。突然之間,他們不約而同又開始行動。其中一人對科學家解釋緣由:「我們剛才走得太快,所以把靈魂留在身後了。我們停下來,是為了等靈魂趕上來。」

我們也一樣,常把靈魂留在身後。急務纏身下,我們忘了生活中真正重要的東西。

在匆忙惡魔的催趕下,我們忘了自己的靈魂—我們的夢想、溫暖和美善。

從這個角度看,耐心顯然是仁慈的一部分,因為如果不尊重他人的步調,我們怎麼可能仁慈?我們遺忘了靈魂,包括他們的,也包括自己的。下回當你突然驚覺自己老是催促小孩、因為火車誤點在月臺上走來走去、甚或急得忘了呼吸,不妨問問自己,你把靈魂留在什麼地方了。

仁慈的步調是悠緩的。當然,快速有它的好處,我們因此更有效率,也因此擁有權力感和掌控感。快速能刺激腎上腺,功能有如迷幻藥。一旦嚐到它刺激的滋味,放慢的腳步可能就顯得乏味,甚至丢人。要是你從甲地到乙地可以搭飛機,何必開倒車去坐船?然而,戈文達喇嘛這位佛教學者曾經告訴我,他旅行寧可坐船,一點一點來。這位年高德劭的聖者偷偷告訴我,他和他太太都覺得搭飛機感覺很不真實,突然就從一處到了他處,從某個文化氛圍驚然進入另一個。下頭的一切,無論是河流、高山、海洋、城市、國家還是人群,轉瞬便已過去,你根本來不及體會它的豐富。而若是採陸路或海路慢慢旅行,你比較容易感受到這些變化,真正看入心底。從他位於喜馬拉雅山腳的老家到達托斯卡尼山,整整花了五個月的時間。爾後多年,每當我在機艙裡受到劇烈震盪或是轉瞬間就到了仿佛是另一個星球的遠方,我常常想起戈文達喇嘛。要每個人都遵奉他的行腳步調確實不可能,不過他提醒了我:生活還有其他的方式。

要仁慈,我們必須挪出時間。馬丁.布柏(Martin Buber,1878-1965,奧地利存在主義哲學家及猶太文化學者)曾經論及我—你(I-Thou)和我—它(I-It)之間的關係。 我—它關係將他人化為物件,我—你則是真正的情感牽連,是兩個靈魂的結合。我—它的關係是疏離的,驅使我們成為其實非屬本性的東西,我們因此覺得孤單鬱悶,人與人之間相隔遙遠。我—你則是真正的遇合,是生命的實質。布柏認為,要建立這樣的關係,其中不能有任何期望和慾望,否則就會淪為我—它關係,也就是將他人轉化為一種滿足自我需求的手段。我—你的關係是極少見的,而在這些有如吉光片羽的時刻中,沒有非成就不可的急迫要務,也沒有操控或說服的壓力存在。急迫感一旦顯現,我—你關係會立刻變成我—它關係。腳步放慢,可以增加人與人之間真正遇合、認識彼此的可能性。

我相信,全球冷化現象和現代生活各個層面的快馬加鞭有密切的關聯。我們都在壓力的追趕下,連一秒鐘都浪費不得。孩童被趕著快快長大—如果他們今年就完成了明年的課業,我們會引以為傲。電腦速度越來越快,功能越來越強。買賣交易即時完成,想要什麼東西幾乎立刻就能到手。員工被要求隨傳隨到,二十四小時待命。出廠的汽車速度越來愈快,速限也因此節節升高。為了增加獲利,消費商品的推陳出新更為頻繁。無意義的活動,例如擺龍門陣、在廣場或公園聚會、和他人一起消磨時光,常被白眼相看。如此,留給溫暖的空間難免就愈來越小。

勞伯.勒范恩(Robert Levine)是一位專門研究生活步調的學者,各個文化對時間的認知是他長久以來的研究主題。勒范恩以三個變數來測量時間的認知:到郵局買張郵票的時間、行人在街上行走的速度、銀行裡掛鐘的準確度。他發現文化快慢有別;在速度偏快的文化中,準時和精準往往備受鼓勵,有的文化則是慢如牛步,完全不講究精準;西方社會和日本步調最快,巴西、印尼、墨西哥最慢。當然,勒范恩的研究並不表示時間的認知有高下之別,只是文化本質各有千秋。不過,這項研究似乎隱約浮現出快馬加鞭生活的一個缺點:腳步匆忙的文化,循環系統方面的疾病較為普遍(日本是個例外;它強韌的社會支援網絡和凝聚力量彌補了時間的壓力)。這個發現和多項關於A型人格的研究不謀而合。這些研究顯示,A型人格者—缺乏耐心、爭強好勝、暴躁易怒 — ,罹患這些疾病的機率大體相同。

勒范恩並沒有發現生活步調和助人意願之間有所關連——兩者構成元素自是不同。不過有其他研究發現,我們越是匆忙,就越不願幫助別人。我最喜歡下面這個實驗。一群神學院學生在聽完有關行善的演講後,必須一個一個走到鄰近的大樓去。他們在半途都遇到了一個由研究學者假扮的人,那人躺在地上,假裝跌倒受了傷。大部分的準神父都跑去幫忙。可是如果這些學生是在時間壓力下,必須從這個大樓趕往另一個大樓,他們當中的「好撒馬利亞人」便神奇地消失了。其中一個學生,匆忙之中竟然踩過這個假扮遭遇不幸的演員,而雖然他大呼小叫,那學生依然頭也不回地直奔目的地。是的,如果我們有較多的時間,我們會比較仁慈。

在這個凡事求快、需求要立刻滿足的時代,耐心是個不受歡迎甚至看了就乏味的特質。然而,很多研究都顯示,能將滿足延緩的人,在事業和人際關係上的成功機率大得多。我們會在前面的章節討論過這個主題,不過它還是值得從這個角度做再次的檢視。願意將當前的滿足(例如立刻吃到一個冰淇淋)延遲到稍後以領取更大獎賞(明天吃一個更大的冰淇淋)的兒童不但智力較高、少年犯罪機率較小,社交能力也較強,而且即使在數年之後也是這樣。他們還有一種比較成熟的內控能力,也就是自信能掌握自己的生命,不被變故、無力感、凡事無置喙餘地的感受(這些都是憂鬱症的最佳保證)所左右。

獲得立即滿足,是現今社會生活最普遍的標記之一。我們不想等。我們什麼都要立刻到手,得不到就變得不遜。在這個欠缺耐心的時代,等待的藝術也沒落了。我相信,重拾這門藝術並且傳承下去,是留給子孫後輩的最佳禮物。

(推薦閱讀:達賴喇嘛:我的宗教就是仁慈

仁慈的吸引力:仁慈,就是一種立場, 一種生活方式 它不是奢侈品, 而是必需品(2021年新版)

(本文摘自皮耶洛.費魯西著《仁慈的吸引力:仁慈,就是一種立場, 一種生活方式,它不是奢侈品, 而是必需品(2021年新版)》,大塊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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