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紀非正規戰爭 資訊戰是敵人「選中的戰場」

編按:自人類文明以來,從戰場、政界、商場、人生選擇…人人都需要擬定戰略。戰略思想家勞倫斯‧佛里德曼在《戰略大歷史》中,以時代為經,戰略思想為緯,從聖經、古代希臘神話、孫子和馬基雅利身上,找尋戰略的起源,以極富吸引力和洞察力的描述,分五層次分析戰略嵌入人類生活的進程。

在有關不對稱戰爭的討論中,一個關鍵要素就是對所謂「資訊戰」的關注。「資訊戰」這個術語並不準確,因為它指向的是一系列彼此關聯卻又相互有別的活動,其中有些涉及資訊的流動,另一些則涉及資訊的內容。一份美國官方出版物對這個術語的潛在定義做了說明,稱「資訊戰」的目標就是獲得並保持「美國及其盟友的資訊優勢」。這需要一種「影響、擾亂、破壞或侵入敵方人工和自動決策體系,同時保護己方決策體系安全」的能力。在有關電子戰和電腦網路乃至心理戰和欺騙術的參考資料中,不難看到自動和人工決策體系混合使用的例子。這一切反映出兩個不同的重點,一個是傳統上改變他人觀念的重要性,另一個是數位化資訊的作用。

當資訊成為稀缺商品時,我們可以認為它和燃料、食品等其他重要商品差不多。只要能獲得並保護優質資訊,就有可能保持對敵手和競爭者的領先優勢。此類資訊可能包括智財權、敏感的金融資料,以及政府機構和私營企業的相關計畫和能力。這給了情報機關存在的理由。克勞塞維茨可能認為情報並不重要,但隨著收集敵方機密資訊的手段不斷翻新,情報工作的價值正日益凸顯。這首先得靠間諜,其次要有破解密碼的能力。電報通訊技術誕生後,用它偵聽到的資訊為確定敵人的位置和任務提供了可能的依據。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盟軍正是因為破解了德軍的通信密碼,才在多次遭遇戰中明顯占得上風。接著,又陸續出現了從空中和太空拍攝照片的技術。阻止敵人獲取軍事設施和軍隊部署方面的重要資訊變得越來越困難。

隨著資訊的日益數位化(這樣可以更簡單地生成、傳輸、收集和儲存資訊),即時通信技術應運而生,資訊爆炸也取代了以往的資訊匱乏,成為新的挑戰。大量數據資料可以通過公開或非法手段輕易獲得。外人會試圖破解系統密碼並闖過防火牆,以獲取敏感資料、盜取身分或挪用資金。另一個挑戰是在蓄意擾亂或篡改行為的威脅下維護資訊的完整性。這些破壞行為往往透過發自遠端伺服器的病毒、蠕蟲、木馬和邏輯炸彈等各種陰險狡詐的惡意程式碼加以實施,通常沒有清楚動機,但有時也懷有明顯惡意。大多數此類活動都和犯罪與詐騙有關,但也會有一些例外,比如:由國家資助的駭客大規模盜取政府和企業機密,發動網路攻擊使政府運作系統癱瘓,用神祕病毒感染武器研發計畫,以及損壞軍事設備賴以正常工作的軟體。那麼,會不會有一支軟體天才大軍暗中使用數位手段干擾破壞諸如交通、金融和公共衛生這樣的現代社會支持系統呢?

類似的攻擊行為,無疑會造成不便和煩惱,偶爾還會惹出大麻煩。其間,軍方可能會發現防空系統失靈了,飛彈射偏了,地方指揮官慌亂了,高級指揮官面前的螢變成一片雜訊了。如果他們認為快速的資訊流能夠消除「戰爭迷霧」,那麼他們一定會遭受天大的打擊。就算沒有敵人的干擾,迷霧也會因為資訊過剩而產生。比起過去的資訊匱乏,過濾、評估和消化海量資訊更讓人頭疼。不可否認,新的資訊環境為各國政府帶來了新的問題,它們需要清楚如何管控形勢發展以及如何影響新聞議程。普通人會用手機轉發一些經常內容失準或斷章取義的圖片和新聞,當它們在社交網站上瘋傳的時候,政府可能仍在設法弄清到底發生了什麼,忙著尋找對策。

這會發展成國際關係學者和蘭德公司研究員約翰‧阿奎拉(John Arquilla)和戴維‧倫菲爾德(David Ronfeldt)於一九九三年所指出的那種危險嗎?當時他們警告:「網路戰來了!」他們斷言,未來的戰爭將以知識為中心。他們對「網路戰」(cyberwar)和「社會網路戰」(netwar)的概念進行了區分,認為前者限於軍事體系之內(雖然後來擴展了這個概念的使用範圍),而後者更多發生在社會層面。網路戰面臨著和其他新型戰爭同樣的問題:就其本身而言,它會是決定性的嗎?或者像史蒂夫‧梅茨(Steve Metz)所說的,能不能找到一種「政治上可用的辦法」去充分破壞「敵人的國家或商業基礎設施」,以「達到不戰而勝的目的」?

那些猜想會有一場決定性網路戰的人認為,發起網路攻擊的一方優勢在握,而且其影響將深遠、持久和無法控制。隨著公司企業甚至五角大廈等更知名機構的網路系統頻繁遭到駭客攻擊,這種威脅變得越來越真實可信。面對著處心積慮探測網路最薄弱環節的老練敵人,保護和管理好特權資訊已成當務之急。但若想對敵人發起有效攻擊,需要掌握大量情報,以了解敵方數字系統的精確配置及網路入口。發動匿名或突然襲擊可能是個有吸引力的選擇,但任何此類行動都會引出一系列顯而易見的問題:攻擊一個有所警惕的敵人,有多大勝算?能否對敵人造成真正的傷害?敵人的系統恢復需要多長時間?會不會招致敵人的報復(不一定以相同的方法)?一個真正受傷的對手很可能會以物理方式而非數位方式進行反擊。但倫敦國王學院戰爭系教授托馬斯‧里德(Thomas Rid)提醒,這個問題的嚴重性被誇大了。大多數「網路」攻擊從牠們的意圖和效果看都是非暴力的,而且總體而言,網路攻擊比其他可能的攻擊方式更為溫和。它們只是傳統的破壞活動、間諜活動和顛覆活動的最新版本。所以他的結論就是,「網路戰」是一個「被濫用的比喻」,這樣的比喻無助於解決新技術帶來的實際問題。

阿奎拉和倫菲爾德將「社會網路戰」形容為「一種在傳統戰爭之外、表現在社會層面上的新興衝突(和犯罪)模式,其參與者採用的是與資訊時代相適應的網路化組織以及相關的理論、策略和技術」。與那些規模龐大、等級分明、獨立運作且常常被極端分子仿效的軍警組織不同,社會網路戰的參與者「可能是一些分散的組織、小團體和個人,他們往往沒有中央指揮系統,主要以在線方式進行聯絡、協調和開展活動」。恐怖分子、反叛分子,甚至非暴力激進團體一般不會發動正面進攻,也不需要層級式的指揮鏈條,而是會採取「蜂群戰術」,在一個由手機和網際網路連成一體的網路中,用不同方法、從許多不同方向、以小集團的形式發起攻擊。在實踐中,這種攻擊更明顯地表現為「駭客活動」,其追求的主要是對政治或文化的衝擊,而非威脅經濟或社會的穩定。就算是心腸更硬的敵人想要發起實體的攻擊,其結果也可能是「大規模破壞」,而非「大規模毀滅」,對社會心理造成的不便和迷惑要比恐怖和崩潰更明顯。

在二○一一年「阿拉伯之春」運動初期,人們對臉書和推特這些社交媒體的使用,表明了螞蟻雄兵戰術是如何讓政府對迅速發展的民意束手無策。這種戰術和在資訊時代到來之前就已被廣泛接受的原則一脈相承。激進組織,特別是在其早期階段,組織上往往都比較鬆散。它們也發現,要想避免引起當局的注意,比較安全的做法是以半獨立的基層組織為單位活動,各基層組織彼此間或和共同的上級之間應儘可能少地聯繫。網路和其他數位化通信方式固然方便了人際溝通,但一些導致電話或數位資訊被跟蹤的安全漏洞仍讓他們不敢在網上交談時把話說得太直接、太具體。另外,激進網絡的形成,條件是有一個基本的社會凝聚度或是對某個社會運動宗旨的普遍忠誠度,才能把形形色色的人拉攏在一起。為了壯大自身,它們的行動必須超過小股模式。這就要求它們擁有一個能夠動員充足力量進而給對手造成重大打擊的領導階層。如果沒有權威性的決斷力,除了不斷惹人厭地騷擾對手,很難占得上風。正如二○一一年至二○一三年的阿拉伯起義所展現的那樣,統治階層面對洶洶民意,沒有使用自己的社交網路工具進行應對,而是採取了武力鎮壓手段,結果就可能引發武裝叛亂,而執政當局也樂得用軍隊捍衛岌岌可危的政權。

最初人們關注的是資訊流對普通軍事行動的支持作用,包括加快決策速度和確保達到更精準的打擊效果。但發生在二十一世紀的非正規戰爭很快就讓更傳統的資訊戰成了新的焦點,在這些較量中,美國人看起來敗給了明顯落後的對手,他們不知該如何認識這類衝突,也不知其中蘊含著什麼風險以及應對辦法是什麼。他們的對手缺少物質力量,但似乎懂得如何影響人們的思想。在物理環境中具備的優勢沒有多少價值,除非能轉換成資訊環境中的優勢。因為這是敵人「選中的戰場」,美國現在需要學著從影響大眾認知而不是以決定性戰役來消滅敵人的角度,思考如何取得勝利。這個問題和資訊流的關係不大,主要由人們的思維方式決定。

在伊拉克和阿富汗進行的反叛亂戰鬥,幾乎讓後現代主義者們也開始吹捧起前理性、根深柢固的思維模式,具有此種思維模式的個人乃至廣泛的社會群體,對世界抱著一種特別的看法。前美國陸軍軍事學院院長、哈佛大學軍事歷史學家羅伯特‧斯凱爾斯(Robert Scales)少將提出「文化中心戰」的概念,試圖用以解釋伊斯蘭軍隊為什麼會在西方式常規戰爭中失敗,而在非常規戰爭中獲得巨大成功。

他認為,在面對著一個「耍陰謀使詭計、大搞恐怖活動、沉得住氣又不怕死」的敵人時,美國人把主要精力都花在了讓「打擊精度再少幾公尺、速度再快幾海里、頻寬再多幾個比特(bits)」上,卻很少能讓它們「平行轉換為基於認知能力和文化意識的價值」。打贏戰爭靠的是「締結同盟、利用非軍事優勢、解讀敵人意圖、建立信任、引導民意以及樹立形象——做到這些都需要具備一種了解民眾及其文化和動機的特殊才能」。對手將會是「分散的敵人」,他們「靠口頭傳話和地下通訊」進行聯絡,以「不需要網路或複雜整合技術就能用」的簡單武器進行戰鬥。

戰略大歷史:戰略是人類永恆的遊戲規則,懂戰略,你就能理解世界、定位他人,掌握自己的優勢

(本文摘自勞倫斯‧佛里德曼著《戰略大歷史:戰略是人類永恆的遊戲規則,懂戰略,你就能理解世界、定位他人,掌握自己的優勢》,商業周刊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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