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銀行 下一波全球金融未爆彈

編按:2014年,一個下雨的週末,德意志銀行一位高階管理人被發現在其位於倫敦的公寓上吊自殺。比爾.布羅克斯密特曾經致力於將這間擁有150年歷史的金融機構,打造成全球金融巨頭。他的死亡是個謎團。 《黑暗巨塔》 作者大衛.恩里奇揭露了德意志銀行種種真實發生的勾當,以及其邁向滅亡的過程。

二○○三年九月,艾克曼[1]把德銀推向超速運轉的狀態。他極度沈迷於名叫股東權益報酬率(ROE)的指標。股東權益報酬率以百分比表示,代表一家企業在特定年度裡的投資,賺到了多少利潤。這個數字對投資人很重要,對艾克曼也很重要,原因之一是,他的薪酬多少,有一部分取決於德銀為股東所創造的績效,另一個原因是他可以用這個指標評斷自己。艾克曼公開宣布,德銀要在二○○五年,達成創造二五%股東權益報酬率的目標;這點表示,德銀每投資一美元,就要創造出○・二五美元的收益。艾克曼宣稱:「我們的目標很積極,卻也很務實。」這一年裡,德銀的預期股東權益報酬率為十三%,因此艾克曼希望在兩年內,把股東權益報酬率提高幾乎一倍。但是這樣說低估了他的雄心壯志,只不過是一年前,德銀的股東權益報酬率低到才只有四%,相形之下,艾克曼二五%的目標就像是位於遙不可及的天邊。

一九九○年代的德銀高階經理人,都知道自己的任務是服務股東、員工和社會這三種關係人。赫爾豪森之流的高階經理人不但支持歐洲整合、也支持取消第三世界債務,原因就在這裡,因為前者符合德銀的財務利益,後者卻不符合。現在艾克曼大幅縮小德銀為誰服務的觀念,變成純然只為股東服務而已,真正重要的只有股東。

不管達成這種股東權益報酬率里程碑的識見是高是低,或者是否可行,艾克曼的手下都害怕讓他失望,員工也怕他大發雷霆。「他富有活力的招牌微笑會突然凍結,神情和聲音會變的冰冷。」曾經擔任艾克曼發言人的史蒂芬・巴隆(Stefan Baron)在二○一四年出版、絕大部份內容堪稱諂媚的傳記中,寫出上述文字。一位高層經理人說,艾克曼制訂目標時,目標不是建議——而是命令,「無論如何,你都必須達成目標。」

人會對誘因起反應,在這種情況中,誘因十分明確,當務之急就是儘量擴大短期利潤。如果你的部門沒有達成某一季的財務目標,若是在私底下遭到嚴厲斥責,那都算是走運了——艾克曼經常會大力抨擊、暗害表現不佳的同事,或是讓他們投閒置散。資深經理人之間現在流傳一句話:「本季會變成我們有史以來最重要的一季。」現在你得儘可能的賺錢,延後做出會減少利潤的決定,即使這樣做將來會有更大的虧損也在所不惜。

德銀的薪酬制度也改為反映新的短期主義。交易員的獎金數字,改為按照他們所創造營收的一定比率,但是將來這位交易員造成交易虧損時,卻不會收回先前所發獎金。難怪行員不但致力於追求快速獲利,而且傾向誇大自己的交易計畫可能賺到的金額。菁英交易員年底獲得三千萬美元這種驚人獎金的事例,很快就變成稀疏平常了。

在米契爾手下服務最久的一些老將,都對艾克曼的領導感到惶惶不安。布羅克斯密特的老搭檔、派去經營德銀亞洲市場業務的羅特,在二○○三年因為焦慮而辭職,從此離開金融界。菲立普也像許多人一樣憤而辭職,原因是他認為艾克曼的管理方式有缺失。艾克曼鼓勵投資銀行成長固然是好事,但是投資銀行卻變成了德銀唯一的獲利來源,從菲立普的角度來看,在整個銀行的命運依賴單一部門的情況下,這個部門鋌而走險的壓力會愈來愈大,造成銀行失去平衡、債台高築、而且過度依賴衍生性金融商品。

傳統上,資深經理人看到一件交易案時,該問的第一個問題是這個案子涉及多少風險。現在第一個問題(而且經常是最後一個問題)是此案有多少獲利潛力。在德銀傳統的德國本土業務中,上司會告訴客戶經理,不該耗費精神跟德國企業維持關係,除非這種關係會透過費用或貸款利息,產生高於二五%的總報酬率。隨著老客戶遭到拋棄,德銀的貸款總量也隨之萎縮。德銀曾經制訂過多角化經營策略,希望不再依賴投資銀行作為主要獲利來源,現在這樣的計畫遭到擱置。連熱愛債券和衍生性金融商品的羅特和菲立普看在眼裡,都覺得這種情形像是顆定時炸彈。

詹恩過去靠著積極進取打天下。不論他多敬重米契爾,他都認為,偉大的米契爾去世時,只是把德銀變成二流業者,他的使命是把德銀提升到最頂尖的地位。這點表示,市場和投資銀行部門的銷售引擎要加速運轉,連傳統上運轉速度比他認定的調性稍微慢一點的部門,都需要提高速度。

其中包括由柯爾斯領導、致力跟客戶培養長期關係的銀行業務部門。詹恩授權,偶爾甚至鼓勵他手下的銷售和交易大軍,跟一向由柯爾斯團隊服務的德國大企業建立可以創造營收的關係。詹恩把這種狀況稱做「推動企業關係貨幣化」,他的手下很快就開始行動,踐踏這些投資銀行家花了許多年所培養的關係。

陽獅廣告集團(Publicis)就是其中一個例子。陽獅集團是柯爾斯團隊的長期客戶,雙方能夠維持關係,原因之一是陽獅集團一直十分保守。投資銀行家經常會遭到指責,因為他們經常對客戶提出自私自利或具破壞性的建議,但是銀行家最好的策略是靠著贏得客戶的信任賺錢。在德銀和陽獅集團這段關係的例子中,詹恩的手下卻覺得這種方法冗長而乏味,全球市場部門的一個團隊希望找到更短時間內就能致富的方法,於是安排了一場會議,遊說陽獅集團高階經理人買下一堆衍生性金融商品,德銀從中賺了幾千萬美元的費用,結果好巧不巧,衍生性金融商品造成陽獅集團嚴重虧損。

陽獅集團最高階經理人向德銀高級主管抱怨,表示德銀收取的費用過多,要求歸還這些費用,卻遭到詹恩的部門拒絕。陽獅集團向柯爾斯的投資銀行家申訴,柯爾斯因此懇求詹恩說:「詹恩,我們得退還費用。」詹恩表示反對,還說德銀是遵照跟陽獅集團所簽合約的條款執行。柯爾斯設法促請艾克曼干預,也遭到艾克曼拒絕。因此詹恩的部門賺到了錢,柯爾斯的團隊卻失去了長期客戶。柯爾斯最後會辭職,是因為他斷定:自己以客戶為中心的技巧已經不再受到重視。

同樣的戲碼在整個德意志銀行不斷上演。幾年前,米契爾熱衷於併購信孚銀行,原因之一是信孚銀行在巴爾的摩擁有一家成長可期,專門為富裕家族提供財務建議的亞歷克斯布朗公司(Alex Brown)。艾克曼現在把這些計畫拋在腦後,優先把資源投入詹恩掌管的證券銷售與交易業務。

德銀不計代價、擁抱獲利的作法,以及極度容忍大部分銀行所無法容忍風險的方針,在現實世界上會產生許多影響——有個例子是,發展核子武器或參與種族滅絕,因而受到經濟制裁的國家,在資金調度上可以得到德意志銀行的協助。伊朗或敘利亞等國家可以隨心所欲印製本國貨幣,但是,要買武器、食物、小機械之類的外國產品時,卻需要國際貨幣,而美元是幾乎全球都願意接受的國際貨幣——因此德銀開始協助受到制裁國家的政府取得大量美元。

一九九九年德銀推動這種秘密計畫時,大家對德銀員工是否知道自己違反國際法,其實並不清楚。但是到了二○○三年,這種模糊空間已經消失。因為交易要靠美元進行時,這些資金必須透過德銀紐約分行處理,這樣就有遭到美國執法單位查核的風險。有一位員工警告說:「請注意,雖然我們準備跟敘利亞進行生意往來,在美國顯然也擁有德銀希望保護的可觀經濟利益。因此跟敘利亞進行的任何交易,都應該以嚴格保密的方式處理,任何同事都應該只能在「確實知悉」的基礎上,參與其事!⋯⋯我們不希望在市場或媒體上製造出任何惡劣名聲或其他『雜音』。」

這種交易會破壞經濟制裁,為了保密起見,德銀員工會部署反監視措施。其中一個方法是:消除辨認資金移轉接受方實體所屬國家的代碼。德銀有一份公文寫道:「重要:對紐約付款時,不得提到任何伊朗的名稱。」 到了二○○六年,德銀已經快速移轉將近一百一十億美元到伊朗、緬甸、敘利亞、利比亞和蘇丹,提供這些非法政權迫切需要的強勢貨幣,德銀以一己之力,大大侵蝕了各國為了化解國際危機、致力追求和平所採取措施的效果。

[1]2002年,出任德銀執行董事會議長,成為德銀第一位非德國籍的實質執行長。

黑暗巨塔:德意志銀行 川普、納粹背後的金主,資本主義下的金融巨獸

(本文摘自大衛.恩里奇著《黑暗巨塔:德意志銀行 川普、納粹背後的金主,資本主義下的金融巨獸》,堡壘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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