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氏騙局與老鼠會 解密騙徒犯罪模式

編按:金融管控專家丹・戴維斯在《商業大騙局:風險專家解密驚天詐欺案手法與犯罪溫床》一書中,藉由知名詐騙案,帶大家了解商業騙局的幾大特色,同時解釋它們為何、以及會在什麼地方「露出馬腳」,乃至失控崩盤。

「累積,累積啊!這就是摩西和先知們!」
──卡爾.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Grundrisse)
 

這場騙局的跡象實在是明擺在眼前,只是沒人看見。一九○三年,義大利移民查爾斯.龐茲(Charles Ponzi)在船上玩牌遇到老千,幾乎輸掉所有盤纏,只剩一張在紐約登岸後前往匹茲堡投靠親戚的車票。但機緣巧合之下,他做了一些文書工作,也打過零工,最後在加拿大蒙特婁因為一樁銀行詐欺案而鋃鐺入獄,入獄前不忘喊冤,宣稱自己可能是遭情敵陷害,總有一天他會報這一箭之仇。有人勸他如果想要發大財,不妨離開當時仍是英國殖民地的加拿大,於是他與一群非法移民回到美國,接著又遭判刑入獄,但刑期不長。

他常常找人資助一些大大小小的投資計畫,曾在紐奧良偽稱自己是黑社會,在阿拉巴馬與一些醫療詐欺犯廝混,最後結了婚又在一九一九年北上,於波士頓落腳從良。他利用自己的語言與推銷天分出版了《交易商指南》(Trader’s Guide),這是一本收錄了各種有用地址、領事館與海關資訊等類似資料的工商名錄。他的構想是免費贈送這本書給世界各地的進出口貿易商,靠書裡刊登的廣告謀利。可惜龐茲生不逢時,他的概念過於先進,國際工商名錄計畫並未成功。不過在拉廣告的過程中他發現了一件事,他的人生就此改變。有家西班牙的公司要求他寄一本過去,隨函附上一張國際回信郵票券(International Reply Coupon,簡稱IRC)充當郵資。

兌現郵票券時,龐茲意識到,只要是萬國郵政聯盟(Universal Postal Union)的會員國,不但可以把郵票券兌換成等值現金,也可以用各國貨幣購買相當面額的郵票券。國際回信郵票券系統有一個報價表,上面列出一個個固定兌換率,這些兌換率與市場上的實際兌換率有可能落差甚大。由於時值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像義大利、葡萄牙等國的幣值大跌,這種情況就更明顯了,郵票券相對於這些國家的貨幣有較高的兌換率。

龐茲甚至試行這種交易,把美元匯回義大利給某個親戚,換成里拉,買了國際回信郵票券之後寄回波士頓。他再拿郵票券到米爾克街(Milk Street) 去兌換成美國郵票,而這些郵票的面值大

約高達他原來投資金額的兩倍。這種兌換機制根本就像提款機,他只需要大筆資金來操作。他租來的辦公室原本掛著「波士頓廣告暨出版公司」(Th e Bostonian Advertising and Publishing Company)的招牌,立刻被他換成了「證券交易公司」(Securities Exchange Corporation)。他已經準備好靠大量借貸來籌措資金。

第一位「投資人」是龐茲的債主:一名辦公室家具推銷員。龐茲說服對方收下自己開的九十天到期票據,用來抵債,票據面額還包含了百分之五十的利息。面對這位怒氣沖沖的債主,他必須解釋自己怎樣用郵票券來套利,而不是為了要拖時間。把話說清楚後那債主就上鉤了。一般來講,龐茲總是不吝於把自己的妙計告訴他的投資人,他甚至宣稱自己不怕這概念遭人盜用,因為說到在歐洲的人脈,沒有人比得過他。而這計畫就是需要有人幫忙大量購入郵票券。的確沒有人有辦法在歐洲大量購入郵票券,不過問題在於,就連龐茲也沒辦法。

郵局的稽查人員常常找上門,指控他靠這種郵票券行騙,但他們全都被充滿魅力又聰明的龐茲唬得一愣一愣的,離開時甚至真的以為他的所作所為全都合法。看來這些稽查人員都不是非常了解萬國郵政聯盟訂下的規則,不過事實上萬國郵政聯盟早就料到會有人藉由操弄兌換率來牟利,所以針對投機者做了很多防範措施。如果龐茲真的曾試著把他的詭計付諸行動,他的海外共犯早就會發現想大量購入郵票券非常困難,更別說他要在美國把郵票換成現金了。但事實上,沒有任何跡象顯示龐茲真的曾經嘗試執行自己的計畫。他也宣稱,儘管這計畫有利可圖,卻受到不明的行政問題干涉而無法成功。不過我們幾乎可以確定,這都是他在扯謊。

家具推銷員上鉤後,大量投資人隨即跟進。龐茲提供他們相同投資條件,約定在投資後的九十天內,可以拿到百分之五十的利息─後來他把九十天縮短為六十天。這件事一開始只在波士頓的義裔美國人社群裡流傳,但很快傳遍了整個新英格蘭地區。

他開始聘請推銷員,以籌得金額的百分之十當作他們的佣金。他租來的辦公室很快就不敷使用,門前車水馬龍,甚至造成交通問題,隨後便遷往該市商業區核心地帶,進駐公校街(School Street)的一間大理石外牆樓房。龐茲大手筆購入名車,抽起了雪茄,也成為波城名流。

他的擴張計畫之所以順利推動,一方面是出於計謀了得,另一方面也是運氣使然。一名蒙特婁監獄的獄友找上門,跟他要工作,不然就把他不堪的過往公諸於世,於是龐茲派他前往波城郊區、新英格蘭地區的各個城鎮,拓展新的推銷據點。結果這名新員工真是天生好手,過沒多久,新據點拉到的客戶已經跟波士頓總部一樣多了。到了一九二○年,龐茲已經有超過三萬名投資人,吸金達數百萬美元,但他也當然沒辦法履行所有承諾。

雖然也有人模仿他,但他與其他人的最大不同在於,至少在一開始,如果有人反悔想退錢,他並不會設法推託,反而非常歡迎。他提供給投資人的條件是,只有在到期時才有利息可領。所以儘管在九十天內投資人隨時可以反悔,但卻只能拿回本金,沒有任何利息。如此一來,只要多一個人退錢反悔,事實上他的潛在問題就會變小一點,唯一的缺點是他手頭的現金會變少。相反的,如果投資人在票據到期時沒有把錢拿回去,而是加碼投資,雖然會讓他的問題變得更嚴重,卻不會減少他的資金。藉由大量投資獲得時間上的餘裕後,努力行騙的龐茲開始揮霍了起來,也設法用更多謊言和假資產來掌控一些真的財富。

所謂「夜路走多了,總會碰到鬼」,這句話印證了龐氏騙局終有破局的一天,而且等那一天到來,慘況會與銀行擠兌無異。儘管龐茲怕投資人擠兌,但他倒是不反對用擠兌來當作自己的武器。在證券交易公司的聲勢如日中天時,公司總是握有大量現金(存在各銀行的活期存款帳戶裡,表面上看來是為了隨時用於購買大量郵票券),在波士頓與周圍區域的總現金流量中占有極大比例。由於龐茲的存款龐大,如果他臨時要抽銀根,某幾家重要的大銀行就會缺少正常運作所需的現金,因為他們沒辦法一下子籌到那麼多錢。這讓龐茲掌握了相當重要的籌碼,於是他就開始動歪腦筋。

他買了一些漢諾威信託公司(Hanover Trust Company)的股份,隨即威脅董事們,除非把足夠的個人持股賣給他,讓他成為最大股東,否則他要把存款提領一空。結果龐茲就這樣拿下銀行的掌控權,而且只花了大概兩百萬美金,就取得總值好幾倍的銀行融資資源。他利用這項新武器來染指波士頓市其他銀行,購入幾家房地產公司,甚至想要競標美國海軍的一批多餘船艦。他甚至開始把腦筋動到波蘭共和國頭上,試圖透過該國的公債買賣來謀取暴利,而且藉此把他的銷售網絡拓展到另一個人口眾多的國家。

龐氏騙局崩潰是由龐茲的第一位投資人引發的(但他不能說是「受害者」,因為他早就拿回了投資金額與利息)。這名家具推銷員當然注意到龐茲的公司大發利市,於是上法院提告,聲稱按照龐茲提供的交易條件,應該把證券交易公司所獲利潤的百分之五十分給他。這官司本身沒什麼大問題,問題在於這讓大家開始好奇龐茲的家世背景,尤其他是個屢屢遭定罪的詐欺慣犯。為了維護自己的聲譽,龐茲當然全力反擊,甚至提議找某個知名靈媒來公開檢驗他的內心世界,證明他是個誠實不欺的人。但疑點越來越多,其中最大的問題在於,他當然無法提出郵票券兌換成大量現金的交易紀錄,因為他根本沒有交易─他從來沒辦法實現自己鼓吹的賺錢計畫。龐茲試圖賄賂官員,用他與漢諾威信託公司的存款當作武器,來對付那些他認為與他為敵的銀行家們。他聘請的律師是個比他更厲害的騙子:人稱「精幹丹尼」的丹尼爾.寇克利(Dapper Dan’Coakley),一名愛爾蘭裔的貪腐波士頓政客。他甚至曾試圖攔截波士頓與蒙特婁之間的電報通訊。

龐氏騙局破滅時,龐茲正打算進行另一個「獨領風騷」的詐騙案。為了因應大量資金需求,他開始以證券交易公司的名義跟漢諾威信託公司借款,由於他已經取得漢諾威公司的經營權,這麼做無疑是監守自盜,預示了我們在本書第六章談到的「控制型詐欺案」,比引發金融危機的林肯儲蓄貸款協會(Lincoln Savings & Loan)還早了半個世紀。不過這也讓他手下一些正直員工驚覺情況不對勁,於是找上了麻州的金融監督單位。證券交易公司的會計稽核報告出爐,儘管龐茲仍然提出毫無根據的爭辯,但各界終於看清毫無疑義的事實:這家公司從未有過足夠資產,來償付那些投資本金外帶百分之五十的利息。於是龐茲立刻遭一名美國聯邦法警帶走。

儘管龐茲是個大名鼎鼎的騙徒,卻只是「名過其實」。沒錯,與後來許多模仿犯相較,他的做法比較細緻,而且從行騙的最早階段,他就非常清楚自己只是靠錢爭取時間,如果想要避免東窗事發,他就必須靠自己的聰明才智找出另一個厲害的構想,而且是可行的,不能像郵票券詐騙那樣實際上無法操作。他深刻了解,對於騙徒而言,「能夠控制的資產」遠比「實際擁有的資產」重要,在這方面他比後來的騙徒領先幾十年。但龐茲不像拉斯洛.比羅(Laszlo Biro)發明了原子筆,也不似魯道夫.狄塞爾(Rudolf Diesel)開發出柴油引擎,他並非投資詐騙術的發明人,甚至也不是他先想到要從親近的族群下手。事實上,連「龐氏騙局」都不是龐茲自己發明的,他甚至並非第一個在波士頓利用「龐氏騙局」行騙的人。本章稍後將會討論的莎拉.豪爾(Sarah Howe),早在近五十年前就曾經靠她成立的仕女存款公司(Ladies’Deposit Company)行騙。但世人總是不願給予女人應有的名分。

在騙局進行到一半之際,龐茲甚至還差一點取得實際資產(尤其是他似乎差點騙倒海軍,讓美國政府把幾千艘船隻以極低價格賣給他),幾乎謀得暴利。能促成他得手的唯一條件,就是設法讓大批投資人放棄累積孳息,在到期以前就拿回本金。但如果他真能辦到,也會導致他手頭現金短缺。但他所面對的兩難在於,如果想要賣出更多債券來解決現金短缺問題,卻又會導致潛在問題變得更嚴重。由於利息是採取複利計算,每九十天就能獲利百分之五十,這負擔對他來講實在太過沉重。儘管他宣稱自己曾經想要一走了之,但這最多只不過是一種可能而已。而且這就是「龐氏騙局」的核心:後來所有類似詐騙案都是如此,因為弄到新資金的速度總是比償付舊債還要快,所以不可能像一般騙徒那樣「騙了就跑」。

老鼠會

如果龐氏騙局原有的架構是威尼斯宮殿,那麼有「老鼠會」之稱的現代詐騙案與之相較,簡直就是一堆亂石。龐氏騙局就像用優雅的舞步遊走於各種風險之間,屢屢靠計謀脫身,但老鼠會卻根本毫無計畫可言,既看不出騙徒的才智,也幾乎無法預測騙局何時崩潰。老鼠會與龐氏騙局唯一相同之處在於,行騙過程中都是以粗糙手法騙倒群眾,而且都是利用人與人之間的親近感。

例如,美國各地的教堂就是老鼠會猖獗的場所,教會甚至編印防詐指南給牧師參考,教他們如何找出會眾中的老鼠會主謀。在指南裡引述經文來告誡會眾,千萬要當心那些誆稱要讓他們致富的人,例如《聖經.傳道書》第五章第五節:「你許願不還,不如不許。」

最簡單的老鼠會騙局甚至不涉及貨物易手的過程,在過去是以信件流通,現在則是靠電子郵件與臉書來串連。例如在一九八○年代曾流行過,以自助助人與新世紀思想研討會為賣點的「無限遊戲」(Infinity Game)。這種老鼠會以飛機的比喻,來解釋整個組織的財務操作機制。一開始,有一名「機長」、兩名「副機長」、四名「機組員」與八名「乘客」就能組成一架「飛機」。每名「乘客」交給「機長」一千五百美金,接著就開始施展「分身術」:整個組織分家,兩名「副機長」都各自升遷為「副機長」,掌管兩架新的「飛機」。所以「機組員」也就升遷為「副機長」,分別隸屬於兩名新的「機長」,「乘客」一樣也升遷為「機組員」,負責找人來填補兩架新「飛機」的「乘客」空缺。同樣的程序屢屢重複,所以一開始加入當「乘客」的人只拿出一千五百美元本金,最後卻能拿到一萬兩千元的回饋。

錢到底從哪裡來?嘿,會有這一大筆錢是因為遲早會有人上鉤,成為新「乘客」,而且總計有一大批人會把自己的一千五百美金送給某人,但他們卻沒有能力招募到足夠乘客,自己做到「分身」。但「無限遊戲」掩蓋這個事實的方式是,鼓勵已經獲利的「機長」加入新成立的「飛機」組織,成為「乘客」,這種運作方式跟龐氏騙局相同之處在於,主謀拿到錢後之所以不會有問題,是因為找到了新「乘客」,帶來了新的資金。

在不斷「分身」的過程中,只要有越多人加入,就能募得越多資金,頂端的「機長」也就拿得到越多錢,但拿的錢越多也會越快導致「飛機」組織整個崩塌。所以老鼠會主謀可以盤算自己能拿走多少錢,在這過程中把利潤給最大化,但又讓組織不至於一下子崩塌,讓自己有足夠時間脫逃。這是騙徒必須做出的商業決定:決定要施行「長期」或「短期」詐騙案。

商業大騙局:風險專家解密驚天詐欺案手法與犯罪溫床

(本文摘自丹・戴維斯著《商業大騙局:風險專家解密驚天詐欺案手法與犯罪溫床》,行路出版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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