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甘霖神父 與死亡擦身的兩次經驗

編按:一百零四歲的耶穌會神父,來臺灣超過半個世紀, 賴甘霖神父述說他的信仰、人生路程,以及愛。他曾經在烽火動盪的年代,千里迢迢去了北平,並在中國見證了共產黨執政,還有所有外國神職人員都被迫離開的過程。以下摘自《愛如甘霖:賴甘霖神父自傳》。

中國共產黨的勢力越來越大,主政的國民政府節節敗退,在一九四八年的十一月二日,東北的首府瀋陽已經被共產黨攻佔淪陷,這代表共軍很快就要抵達北平了。共產主義認為「宗教乃是人民的鴉片」,因此打壓所有宗教信仰和崇拜,耶穌會想當然耳也無法留在那裡。

當時長上命令所有讀書修士回到其所隸屬的福傳教區,因此隔年的暑假我和西班牙同學們遷到安徽的安慶唸中文,又過一段時間我們大舉搬遷到上海。

在離開北平的隊伍中,人們對於瀋陽的淪陷感到錯愕與恐慌,整個城市在共產黨的層層逼近之下瀰漫著極度的恐懼與未知。那時我在北平,我想著自己經歷過西班牙內戰,現在在中國,竟然又再一次。當時真的搞不清楚了,覺得整個世界錯亂了,我感到好心痛。

我在離開北平前曾到紫禁城。當我佇立在廣場上,看著人們的臉孔與心慌沉重的步履,感受整個城市無聲地哀嚎與失措。

「天啊!馬諾萊特(Manolete)!」我內心忽然這樣一喊。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情景就讓我想起這位一九四七年過世、名震全國的西班牙鬥牛士。

我離開西班牙前不久,馬諾萊特在殺死第五隻鬥牛後,意外地死在鬥牛場上。鬥牛的文化在當時如西班牙的血脈,馬尼奧萊特的死因此震驚了整個西班牙,大批民眾上街哀悼他。此刻人們對共產黨攻下瀋陽的恐懼,讓我不禁聯想到那幅畫面。

我真的嚇一跳。天啊!一年後在北平竟然感受到一樣的場景,我感覺到馬諾萊特就在北平。瀋陽剛剛淪陷,我發現北平的人走路和當時西班牙人為他上街的走路方式是一樣的!

這也許是個唐突的連結,但忽然領悟,初到異鄉的我雖然覺得處處不同,但在北平住了一年多之後,才發現其實我們都是人,有人逝去或有人受難,身而為人的脆弱都是很接近的。

必須告別中國籍會士的痛心

我們一行人抵達安慶後繼續學中文,但中文老師是安慶口音。

我們在北平才剛懂一點中文老師的北平腔,一下子改聽安慶腔,對我們來說根本就是兩種語言。我學中文的速度原本就不夠快,覺得很辛苦,接著又因政治情勢,使得學習中文的節奏被打亂。

過不了多久,因國共內戰的局勢更加惡化,一九四九年二月六日的黎明,天色未亮,我們這批逃難的大修士,從安慶搭上一艘超載的小船,渡過長江,來到對岸。然後在岸邊等了兩天兩夜,才擠上一輛卡車前往蕪湖,再從蕪湖搭火車前往上海。在火車上擠滿了人,據說有很多是要馳援上海的中國軍人,所以我們整夜站著,無法休息。當我們到達上海徐家匯聖博敏(San Roberto Bellarmino, S.J.)神學院 ,大家真的完全累癱了。 共產黨勢力則持續向南進逼。

四月二十一日清晨,三十萬名共產黨解放軍從北渡過長江,兩天後佔領了國民政府首都南京。我們聽聞:五月二十四日,上海就會淪陷。

那個時候的上海,平靜得很詭異,沒有國民黨的軍隊,共產黨也還沒抵達,我們知道有三天時間,雙方都沒有軍隊在上海。

我們很害怕共產黨攻進上海的那一天到來。五月二十四日共產黨抵達的那天晚上,我們一群人正在徐家匯神學院的宿舍,許多人知道共軍要來了不敢睡,爬到大修院上的閣樓觀看共黨軍隊的到來,但可能是我有三年的西班牙內戰經驗,我不管他們,我就是睡我的。

深夜一兩點鐘,忽然「啪!」的一聲把我驚醒,是一枚子彈打穿過我的房間。緊接著「噠噠噠……」子彈聲響。你知道嗎?當晚我睡得正熟時,一顆子彈從窗戶打了進來,還好我睡的位置不在射程內。這樣的事情,可能因為我已經歷過打戰,於是我起身離開床,躺到我認為不會被射到的地上,蓋上毯子繼續睡覺。

隔天早上,原本我以為只有我遇到這樣的事,沒想到有幾位會士也遇到相同的情況。那夜共產黨軍隊,從虹橋機場方向朝我們前進,並以非常安靜和平的方式,正式攻下上海。顏哲泰神父描述那晚,「只有偶爾聽到幾聲零星槍響,大修院有幾片玻璃被流彈擊破,除此之外,那是一個很平靜的夜晚。」 在我的生命裡,這是第二次差點死掉的經驗。

(下一篇:關於愛 行乞者與德雷莎修女的故事)

2017年內政部次長邱昌嶽(右)與台北市政府副市長鄧家基(左)13日頒發歸化國籍許可證書與身分證給賴甘霖神父(中),感謝他長年來無私地對台灣的貢獻。圖/中時報系資料照
2017年內政部次長邱昌嶽(右)與台北市政府副市長鄧家基(左)13日頒發歸化國籍許可證書與身分證給賴甘霖神父(中),感謝他長年來無私地對台灣的貢獻。圖/中時報系資料照
賴甘霖神父興奮地親吻屬於他自己的身分證及戶口名簿。圖/中時報系資料照
賴甘霖神父興奮地親吻屬於他自己的身分證及戶口名簿。圖/中時報系資料照
愛如甘霖:賴甘霖神父自傳

(本文摘自賴甘霖神父著《愛如甘霖:賴甘霖神父自傳》,大塊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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