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和做麵包不同!吳寶春從挫敗學習

經營公司就是「管人的事」,身為一個主管,必須要做好溝通,處理很多人際關係。

第一天上班,廠長召集麵包科所有同仁,我一看嚇得差點想逃走。以前我在麵包店裡,就算帶學徒和工讀生,頂多就是三、四個人罷了,現在卻是要帶四、五十個人的團隊,還有四個比我年紀大的組長,從來沒看過這等大陣仗, 記得那時廠長要我跟同仁自我介紹時,緊張到說起話來忍不住臉紅發抖。那一天下班回家,我心裡冒出了一個聲音:「吳寶春,你怎麼敢到這樣的公司在這樣職位上做事啊!」

儘管如此,為了逼自己成長,第二天我還是硬著頭皮進公司,把這份工作當成一個重要的轉折機會,對自己心戰喊話,如果可以在這家公司好好做下去, 闖出一番作為就會和其他麵包師傅很不一樣。

當時最大挑戰,在於工作內容發生很大變化。擔任麵包科科長,我不再需要親自去做麵包,而是要管裡部門裡的麵包師傅和生產線上的作業員,任務是確保每天能生產出門市所需要的麵包品項和數量,且品質要符合公司標準化規定。部門分工也很細,分烤箱組、攪拌組等不同組別,每一個步驟都有作業準則,如果哪一個環節發生問題,我就要立刻處理、解決,和以往在傳統麵包店廚房裡,師傅說了算的做事方式很不一樣,也是我第一次正式接觸管理職。

萬萬沒料到,找我進去的廠長竟然沒多久就離職了,原本想說至少有一個認識的人可以倚靠,結果,我就像個手無寸鐵被扔進羅馬競技場的人,所有問題只能靠單打獨鬥面對,最直接的挑戰就是安排團隊合作。光整條生產線的流程,我都還在摸索,根本無從領導管理起,而且,我算是空降的主管,很多資深師傅不但不認同我的技術,還故意動手腳,說難聽點根本是等著看我出洋相。

那個時代的人開始有早上吃麵包的習慣,因應市場需求,每天早上都必須有一批麵包出爐,才能趕得及門市販賣。因此,須有一批麵包前一晚進行前置作業,完成攪拌放入發酵箱設定好溫度,這樣第二天一早才趕得及整形烘烤。有一回,一位負責管控發酵箱的師傅,因為溫度設定過高,導致要做一千多個麵包的麵糰全部過發,我早上一到公司發現問題,只好立刻召集人手全部重頭來過,但已經來不及了,原本該出到九家門市的貨也因此開天窗,我當然也挨了上頭一頓罵。

後來有人點醒我,這位師傅其實是故意的,犯錯只是為了想把我逼走,經查證後也發現確實如此,心裡真的痛苦不已。之所以痛苦,是因為本來到這家公司,目的是想學習大公司是怎麼樣運作的,結果卻落得挨上級怒罵又被屬下作弄,真是兩面不是人,整整大半年,我每天都像無頭蒼蠅一樣不知該怎樣面對這些問題。

總之,每天都有層出不窮的問題,更不用說幾條生產線的作業員,各自之間還分有小派系,動不動就為了雞毛蒜皮的事吵架,有一次竟然打了起來,我身為主管不處理不行,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才好,當時心裡只想著如何才能解脫。那時還沒有手機,是用BBCALL呼叫器通訊的年代,工廠採輪班制, 只要輪我排休,就很害怕BBCALL響,只要一響肯定是生產線又出問題, 非得要馬上回去解決不可,到最後真的有衝動想乾脆把BBCALL扔掉算了。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公司要裁員,要求我的部門必須裁掉五個人,並要在期限內完成。這個要求對我來說非常痛苦,因為自己也是為了一份薪水打拚,設身處地想,任何一個人突然被公司開除,生活怎麼可能會沒有影響呢?更何況要被裁員的對象,都是年紀可以當我媽媽的五十幾歲阿姨,雖然這些生產線的同仁常惹出不少麻煩,但我卻一點也不想藉這個機會報仇,內心掙扎遲遲提不出名單來。

後來,上面要求的期限快到了,主管找我去談話,他給了五個人的名字, 要我負責溝通與解職。主管還特別提醒,一定要一個一個找來談,不要一次把五個人全找來,因為公司不想給遺散費,這樣做比較好,以免引發負面效應。

然而當時的我只想逃避這個任務,事情又拖了幾天,每天主管都來問我進度,甚至下最後通牒,最後我被逼急了,想說快刀斬亂麻,回到部門裡面就把那五個人找來一起談,我說公司已經決定了,請大家離職。我一心只想快一點把這塊燙手山竽丟出去,完全忘記主管的交代。只見他們一聽我說完,就全哭得稀哩嘩啦,回去組裡面又吵又鬧,還和別的部門串聯告上勞工局,最後事情愈演愈烈以致很難收拾。一直到現在都還記得那時一位主管提醒我,管理和做麵包不同,麵包只要設定好溫度、遵守作業流程就不會出差錯,但經營公司就是「管人的事」,身為一個主管,必須要做好溝通,處理很多人際關係。

這件事也讓我察覺到自己個性上的缺點,感情用事耳根子軟,總想當好人, 缺乏領導者該有的果斷和堅定態度。後來想通了,以前在小型麵包店裡,權力最大的就是師傅,師傅只需要應付一個老闆,但來到大公司得顧及部門之間的協調。要不是成為團隊主管,我又怎麼會看到那麼多以前沒遇過的問題,也不會為了想要解決問題而去學習更多做事的方法。

後來,在主管支持下,公司同意讓我與西點科的科長,一起去中國生產力中心上生產管理課程,講師都是有實務經驗的業界專家,幾個月之後,總算開啟我對管理這門學問的認識,像怎麼跟人家溝通?如何擔任一個好的管理者? 如何建立領導風格或如何提升管理績效等等,只要是從課堂上的個案理解到的方法,現學現賣拿回工廠實際運用,果然工作效率提高不少,也不再害怕開會,上班逐漸變成一件充滿挑戰且令人期待的事。

世界冠軍,然後呢?吳寶春的創業報告

(本文摘自吳寶春口述、尤子彥撰寫《世界冠軍,然後呢?吳寶春的創業報告》,商業周刊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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