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的禪:肚子餓了就吃飯 有睏意時就去睡

禪是多麼平常的事情,任何奇異之處也沒有,真理顯現於萬物之中。

孟子曾說:「道理就在身邊,卻要跑到遠處去求。」禪宗也認同這句話。禪宗厭惡抽象的語言和細緻的形上學,但我們老是透過它們去學習禪。

其實,禪的真理存在於日常生活中的具體事物。有位僧人對他的師父說:

「來禪堂參拜無數次,但從來沒有得到任何的佛法教誨,請您以慈悲開導我吧!」師父回答說:「這是什麼意思?你每日向我請安,我不是回答了嗎?你端茶時,我不是都高興地接受了嗎?此外你還要求什麼呢?」這就是禪的真諦嗎?禪宗要我們體會的,就是這種日常生活。正如有句禪詩寫道:「去擔水、來砍柴,這樣的工作多麼奇妙而充滿樂趣啊!」

禪宗不講邏輯與理性,有些膽小的讀者可能因此會被嚇跑,不想再多加認識。從知性的角度來看,禪宗的教學方式的確嚴格又粗野。但我相信,讀完這一章之後,讀者就能體會到禪的實際面,緩和對它的恐懼感。禪的真諦在於它體現的實際面,而非不合理的層面。因此,重點不該放在禪師那些奇怪的言行。下面再舉兩三個事例,以說明禪師在說法時,都直接訴諸於我們生活中最樸素的經驗。他們這麼做,也許是為了讓一般讀書人更容易掌握禪理,或是為了進一步表明,禪就存在於單純、日常的小事中。

禪宗如此強調實際面,都是為了免於抽象概念或理性分析的束縛。舉起竹篦、叫人搬動家具或是呼喚弟子名字,這些都是日常生活中很單純的舉動,很少人會特別留意,然而禪意就在其中。對一般人來說,禪學充滿了許多不合理的言行,以及展現人類思想深度的大道理。不過,從以下舉的幾個例子中,都可看見禪宗單純、直接且實際的那一面,也充滿了哲理。

石鞏慧藏和西堂智藏都是馬祖道一的弟子。
有天,石鞏問西堂:「你能夠徒手抓住虛空嗎?」
西堂說:「當然可以。」
石鞏問:「怎麼抓?」
師弟便伸手作勢抓了一把,石鞏說:「這才不是抓住虛空的方法。」
西堂說:「不然請師兄示範?」
石鞏便抓住師弟的鼻子,師弟叫道:「太過分了,這樣大力抓住我的鼻子,都快扯掉了!」
石鞏說:「這麼做才能抓住虛空啊!」

馬祖有一位弟子在擔任鹽官,有僧人問:「毘盧遮那佛的真身是什麼?」
鹽官回答:「幫老僧拿一隻淨瓶來。」
僧人把淨瓶拿過來,鹽官說:「放回原處吧。」
僧人放好後,又來問了同樣的問題,鹽官說:「古老的毘盧遮那佛早就不在這裡了。」
後來有禪師對此評論說:「毘盧遮那佛在世的確很久了。」

如果以上的例子還不能幫助我們完全擺脫知性的層層枷鎖,再請看南陽慧忠國師的故事。南陽一日召喚侍者,侍者應諾,三召三應,慧忠說:「我叫了你三次,你回答了三次,到底是我辜負了你,還是你辜負了我?」只是叫人的名字,確實是單純的舉動。從一般的邏輯觀點來看,慧忠最後的評論很難理解。呼喚對方的名字,聽者回答,這是日常最普通的事情。但此公案卻告訴我們,禪的真理就在其中。由此可知,禪是多麼平常的事情,任何奇異之處也沒有,真理顯現於萬物之中。一人呼,另一人應,僅僅如此而已。

壽州良遂在麻谷寶徹門下修禪。麻谷見他來,就扛起鋤頭去鋤草。良遂跟著到田裡,麻谷不理,又回禪房,關上門。良遂第二天又去,麻谷又關上門。良遂敲門,麻谷問:「誰?」良遂剛報上自己的名字,就忽然頓悟,說:「師父不要再罵弟子了。若弟子不前來參拜,一定會被那些佛經、論典誤導,無法走在佛法的正路上。」良遂後來對埋頭於佛教哲學的同修們說:「師兄們研究的學問,良遂都懂;但良遂知曉的,師兄們就不懂了。」良遂只是弄懂了師父為何叫他名字,就有自信說這句話,這實在令人吃驚!

透過這些例子,問題比以前更加清楚,或者說更容易理解了。我們可以在文獻中一再找到類似的故事。它們充分表明,禪終究不是複雜的道理,不需透過抽象理論和高深研究,就可以親近。禪的真理和力量就在於它是如此單純、直接以及貼近生活。「早安,你好嗎?」、「謝謝,我很好」、「請喝茶」,這些日常的問候中就充滿了禪意。有位僧人在掘土時肚子餓了,聽見開飯的鼓聲響了,便舉起鋤頭,大笑而歸。這位僧人充分展現了禪意,因為沒有比這更自然的事情。我們唯一要做的,就是睜開眼睛看清周邊事物深藏的禪意。

但是,在這裡還有一個陷阱,修行者必須特別留意,以免犯錯。就是不要把禪學與自然主義或放蕩主義混為一談,後者只盲從於人的自然傾向,而不質疑它們的起源和價值。人類的舉止跟動物的行為有很大的差異,因為後者缺乏道德本能及宗教意識。動物不知道要自我砥礪,以改善自己的狀態、追求更高層次的美德。以這個故事為例:

石鞏某日在廚房辛苦工作,他的師父馬祖問:「忙些什麼?」石鞏說:「牧牛。」馬祖問:「你用什麼方法牧牛?」石鞏說:「只要牠要走入草叢,我馬上就拉緊牠鼻頭上的繩子,把牠拖回來。」馬祖說:「你果然是在牧牛!」

這既不是自然主義,也不是放蕩主義,而是投入心力認真修行。再看看這個故事:

有源律師問大珠慧海:「師父修行這麼多年,現在還是一樣用功嗎?」

禪師說:「是的。」又問:「如何用功?」大珠說:「肚子餓了就吃飯,有睏意時就去睡。」有源又問:「平常大家都是這樣生活,那他們跟你一樣用功嗎?」大珠說:「不一樣。」問:「哪裡不同?」大珠說:「一般人吃飯時沒有認真吃,腦袋還有上百件事情在想;睡覺時也不好好休息,躺在床上東想西想。所以跟我不同。」

要把禪學稱為自然主義也可以,但要以嚴格訓練為基礎,而不是像放蕩主義者以為的那樣毫無紀律。放蕩主義者沒有自由意志,被外在力量束縛了手腳,完全無力反抗。與此相反,禪的修行者享受完全的自由,是自己的主人。用《金剛經》最著名的一句話來講,禪者「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當事物有其既定的意義,就被束縛了,就不再有絕對的自由。下面的問答明確地說明了這一點:

弟子問:「心的居所在哪裡呢?」師父答:「當心沒有居所時,就是真正安住下來了。」弟子問:「什麼叫做沒有居所?」答:「心沒有停留在任何目標上,就是真正安住下來。」問:「何謂沒有停留在任何目標?」答:「不執著於任何二分法,包括善與惡、有與無、內與外。沒有停留在空性中,也不執著於非空性。並非永遠保持安定,也沒有一直處於變動。因此我才說心沒有居所。」

唐朝的雪峰義存是禪學史上最刻苦的求道者。在他長年行腳禪修的過程中,總帶著一根柄杓,因為他常常負責煮飯菜,而這是禪堂生活中最辛苦又最討厭的工作。柄杓就是雪峰的象徵。他繼承德山宣鑑的衣缽後,有位僧人問他:「師父去見德山禪師後,學到了什麼大道理,一下子就離開了。」

雪峰說:「我空手去,空手歸。」

這是用很具體的方式說明了「禪無所住」。最後我們以這個故事作結:

眾僧請百丈涅槃說禪,百丈說:「諸位弟子與我一起下田去,之後我會跟大家講解禪理。」眾僧完成農務後回到寺院,要請百丈教導禪學大意。百丈雙手展開,但一個字都沒說。 這正是百丈要傳授的大道理。

禪學入門:世界禪學宗師鈴木大拙安定內心、自在生活的八堂課

(本文摘自鈴木大拙著《禪學入門:世界禪學宗師鈴木大拙安定內心、自在生活的八堂課》,時報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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