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小說》幻想中的朋友

怪事發生時,克利斯多夫和他的媽媽凱特已在磨林坊小鎮待了一個星期。
當時他們為了逃離凱特的家暴男友連夜出走,來到這座純樸的小鎮。這裡雖然隱密但也有些怪異,克利斯多夫發現天上總有一朵帶著笑容的雲跟著他,奇怪的是,其他人竟都渾然不覺,只有他才看得見。

情發生時,他們已在賓州待了一星期。

克利斯多夫的媽媽說她選擇磨坊林這個小鎮,是因為它小而安全,還有一家優良的小學。但在內心深處,克利斯多夫認為,這裡自外於世界其他地方的隱密感,或許才是她挑選這個城鎮的理由。公路一進一出,周遭盡是樹林。他們在這裡誰也不認識,而如果沒人認識他們,傑瑞就無法找上門。

磨坊林鎮是個絕佳的藏身處。

她只欠缺一份工作。克利斯多夫每天早上都看著媽媽塗上口紅,精心梳理頭髮,戴上讓她顯得聰明伶俐的眼鏡,然後為她唯一一件面試西裝外套的右袖腋下破洞而煩惱。破洞是在布料,不是縫線,所以除了別上安全別針,然後祈禱之外,別無他法。

等他吃完他的香果圈(香果圈)早餐之後,她就會帶他到公共圖書館,挑選當天要看的書,而她會在一邊查看報紙的徵人廣告。當天的書是他吃香果圈的「費用」,如果他看完一本書,練習文句,就可以吃香果圈當早餐,不然就得吃穀物粥,或更可怕的東西。所以,天哪,他絕對要唸完這本書。

當媽媽記下幾筆有希望的工作機會後,他們就會回到車上,開車到各處接受不同的面試。她告訴克利斯多夫,她要他一起來,這樣才能享受只屬於他們兩人的冒險。她說那輛舊福特是陸鯊,他們正在找尋獵物。但其實是他們沒錢找臨時保姆,不過他不在乎,因為他是跟媽媽在一起。

所以,他們就開始「陸鯊狩獵」,她會在開車時,盤問他各州首府、數學題目,還有單字。

「磨坊林小學真的很不錯,有電腦教室等等,你一定會喜歡上二年級的。」

不管住在哪裡,克利斯多夫的媽媽搜尋優秀公立學校的態度,就像其他媽媽找尋特價蘇打(不知為何,這在磨坊林叫做「汽水」)。而這一次,她說,他會進入最好的學校。汽車旅館在一個良好學區附近,她保證在存夠錢搬進公寓之前,會每天戴他上下學,這樣他就不會被說是「摩鐵小孩」。她說,她要他得到她不曾接受過的教育,唸得辛苦也沒關係,在這個年級中,他會變得比較擅長數學。這將是他所有的努力學習得到收穫的一年,看書時再也不會覺得文字錯亂。他露出笑容,因為她相信他,所以他也相信她。

然後,每一次去面試之前,她就會來一段私人時刻,說一些在自我提升書籍中看到的句子,因為她也在努力相信自己可以。

「他們一定會喜歡妳。」

「你的工作由你決定,而不是他們。」

等她終於充滿信心之後,他們就會進入建築物。克利斯多夫會坐在等候室,按照她的希望看書,只是文字還是錯亂,他的心思就會開始飄走,他會想著他的老朋友。他想念密西根,要不是傑瑞,他真想永遠待在密西根。那裡的孩子很友善,而且大家都很窮,所以沒人知道什麼叫做窮困。他最好的朋友是外號「狂人」的藍尼.柯迪斯可,藍尼好笑有趣,總是在天主教教區學校的修女面前拉下褲子。克利斯多夫不知道藍尼現在在做什麼,可能又被賈桂琳修女狂吼了。

每當面談結束後,克利斯多夫的媽媽總是帶著顫抖的表情出現,承認要不要雇用她是由他們決定,而不是她。不過,除了爬回車內,重新再試之外,也沒有別的辦法。她說,世界可以試著奪走你的一切。

但是,你必須把驕傲送給它。

到了第六天,媽媽把車子停在鎮上一處停車計費錶前,然後拿出那個寫著「故障」的可靠紙袋,把它扔在計費錶上。她告訴克利斯多夫,偷東西不好,但是停車收費單更壞。等她重新站起來,就會補償這個世界。

通常,克利斯多夫必須進去等候室看書。但是在第六天,對街餐館有個警長和他的副手在用餐,她大聲叫喚,問他們是不是會在那裡待一陣子。他們舉手致意,說是會留意她的男孩。所以,她讓克利斯多夫在她進去安老院面談的時候,到小公園玩,做為他看書的獎勵。在克利斯多夫的眼中,安老院的名字看起來像是……

松林蔭

「林蔭松。」她糾正。「有需要,就叫警長。」


克利斯多夫跑去玩盪鞦韆,鞦韆椅上有一條小毛毛蟲。他知道藍尼會把它們壓成一團漿糊,但是克利斯多夫看到人們殺死小東西時,總覺得難過,所以他找了一片葉子,把毛毛蟲移到它會感覺涼爽和安全的樹下。然後他回到盪鞦韆,開始往後拉,他或許沒辦法鍛練肌肉,但哎呀,他可是能跳高高的。 

開始搖盪後,他看著白雲,天空有數十朵雲,全是不同形狀,其中一片雲看起來好像大熊,還有一朵像小狗,他還看到鳥兒和樹木形狀的雲,不過有一片雲比其他雲朵更美麗。 

看起來就像臉孔的一朵雲。 

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只是由雲朵構成的俊美臉龐。 

而且在對他微笑。 

他放開鞦韆,一躍而下。 

克利斯多夫假裝自己落在棒球場上的警示區,九局上半,兩人出局,一個特技接殺,老虎隊獲勝!但是克利斯多夫現在比較接近賓州的匹茲堡,該是轉換支持球隊的時候了,這樣孩子才會喜歡他。海盜隊加油! 

玩了十分鐘的盪鞦韆之後,他媽媽出來了。這一次,她的臉上沒有顫抖的表情,只有大大的笑容。 

「妳得到工作了嗎?」他問。 

「我們今天要吃中國菜。」 

她謝過警長的幫忙,又因為「故障」的紙袋被警告了一番後,她把兒子帶回陸鯊,準備享受電影之夜。星期五是屬於他們的夜晚,無論如何,她都不會錯過它。而今晚將是長久以來最棒的一夜,沒有傑瑞,只有他們兩個會員的專屬俱樂部。垃圾食物,加上從圖書館借來的老電影。 

所以他們開車到7-Eleven, 開始像每個星期五那樣計算數字。拿了幾罐啤酒後,他們回去圖書館,替克利斯多夫借了兩本週末的練習書,以及當晚要看的電影。既然有免費的,何必要花錢買?而警察向來是美食通,所以他們聽從警長的建議,去了中國門餐廳。她看到價格時倒抽了一口氣,卻竭力對他隱藏表情。然後,她面露微笑說傑瑞不知道的威士卡裡還有一些額度,又說再一星期就可以拿到薪水了。開車回汽車旅館的途中,伴隨著饀餅捲、糖醋雞塊和克利斯多夫最愛的撈麵(菜單說「這是你一定會喜歡的中式義大利麵!」)等食物香味,在還沒迷路前,他們開始像每個星期五一樣,計畫中了樂透要做什麼。


克利斯多夫說要買棟房子給她,之前甚至還用方格紙畫好藍圖,房子裡有他的電玩及糖果室,廚房後面有籃球場和寵物園,一切精心設計。不過,最棒的還是媽媽的房間,它是屋子裡頭最大的一間,房間有陽臺,陽臺上有可以直接跳進她私人游泳池的跳水板。房間還有超大的衣櫃,掛著超級漂亮而且腋下沒有裂縫的衣服。

「媽,那妳要買什麼呢?」他問。

「我要替你找個家教,買下全世界所有的書。」

「我的計畫比較棒。」他說。

回到住處,他們發現汽車旅館的小冰箱不給力,等到要享用這頓大餐時,她的啤酒還不夠冰。所以當她在小小電視機上看樂透開獎時,克利斯多夫走去大廳的製冰機,藉由看老電影學到的方法拿了冰塊,再把啤酒倒進冰塊,讓它變冰。

「媽,拿去,冰塊加啤酒哦。」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笑得這麼用力,但好高興她是這麼開心。

克利斯多夫的媽媽啜飲冰塊上的啤酒,發出沁涼好喝的聲音,使她兒子驕傲地為自己的聰明才智──即使有點誤入歧途──露出燦爛的笑容,他可是解決了她溫啤酒的難題。發現樂透又沒中之後,她撕掉彩券,放了一片DVD到以前在密西根的車庫二手拍賣買到的舊播放機裡。第一部電影開始了,這是她小時候很喜歡的一部音樂劇,是她少數的美好回憶之一;現在則是他的美好回憶。等吃完大餐,馮崔普一家安全到達瑞士之後,他們打開了幸運籤餅。

「媽,妳的上面寫了什麼?」他問。

「隨便做什麼都幸運。」

……在床上,她心想,卻沒說出來。

「夥伴,那你的呢?」她問。

「我的是空白的。」

她看了一眼,他的幸運籤除了有一連串數字,的確是空白的。他一臉失望。這籤餅已經夠難吃了,還不給幸運嗎?

「這其實是好運。」她說。

「真的嗎?」

「沒有籤語就是最好的運氣,這樣就可以寫下自己的籤語,要不要交換?」

他認真想了好久好久,然後說:「不要。」

協商結束,該是看第二部電影的時候了。在劇終前,克利斯多夫就在她的膝上睡著了,還來不及看到好人贏得戰爭。她就這樣坐了好一陣子,看著他沉睡的模樣。她回想起他們看吸血鬼片子的星期五電影夜,他裝作自己不害怕,後來卻整整穿了一個月的高領衫。

她心想,童年時光總有結束的時候,但願現在距離他的結束時間還有很長的日子,但願她的兒子能夠聰明到掙脫這個噩夢,卻又沒那麼聰明到能了解自己其實就在噩夢之中。

她抱起睡著的兒子,放進他的睡袋。她親吻他的額頭,本能地確認他有沒有發燒。然後,她回到流理臺,喝完「冰塊加啤酒」,接著又倒了一杯這樣的啤酒,因為她明白自己將會記得這一晚。

她不再逃跑的一晚。

已經四年了。

自從發現丈夫渾身是血死在浴缸裡,沒留下隻字片語,已經過了四年。這四年來,她悲傷、憤怒,以及做出像是脫離自身的行為。但是,真的夠了。別再逃跑,別再抽菸,別再殘害自己。妳的兒子值得更好的對待,妳也是。不要再欠債,不要再找壞男人。就過著努力求取成功的寧靜生活,對某人來說,一個擁有工作的單親也是英雄,即使這個工作是在安老院跟在老人後面清理打掃。

她拿著冰塊加啤酒走到外面的逃生梯,感受沁涼的微風,真希望不是這麼晚了,不然她就會播放她喜歡的史普林斯汀歌曲,佯裝自己是英雄。

她喝完啤酒,抽完人生最後一根菸,看著煙霧裊裊升起,然後消失在八月夜色那一大片雲朵後方的美麗星辰之中,她覺得心滿意足。那片雲看起來好像笑臉。


星期五開始下雨了。

突如而至的霹靂雷聲讓克利斯多夫從噩夢中驚醒,那夢境實在太可怕,所以他馬上就忘了。但是,他沒忘記那種感覺,就好像有人在他的耳朵正後方,舔著它。他環視汽車旅館的房間,外頭自助洗衣店的霓虹燈讓前面窗簾,有如眨眼般一亮一暗。

但沒有人在。

他看著媽媽睡覺的另一張床旁的時鐘,它顯示凌晨兩點十七分的時刻。他試著繼續睡,卻不知為何睡不著,所以他只是閉起眼睛躺在那裡,任由思緒飄蕩。

一邊聽著傾盆大雨。

雨勢好大,他不知道這麼多雨是打哪裡來的,心想可能會倒光整個海洋。

「淹水了!看他穿的褲子!淹水了!淹水了!」

這些話湧上心頭,克利斯多夫的胃不由得打結。他再幾小時就得去學校,學校意味著集合教室,集合教室意味著……

珍妮.霍卓克和布瑞迪.柯林斯。

每天早上,他們都等著他。珍妮等著罵他,布瑞迪等著和他打架。克利斯多夫知道媽媽不希望他打架,她老是說他不會變成她娘家那些暴力無賴,她甚至不讓他玩玩具槍。

「為什麼不?」極品艾德在午餐時問道。

「因為我媽是和品主義者。」克利斯多夫說。

「你是說和平主義者嗎?」極品艾德回答。

「對,就是它,和平主義者,你怎麼知道這個名詞?」

「我爸討厭這種人。」

於是,克利斯多夫不還擊,而珍妮就在那裡等著取笑他和其他笨蛋班中的呆瓜。媽媽會說,不要說笨蛋,永遠不可以用笨蛋這個詞。但到頭來,這根本不重要。他還是在笨蛋班,而珍妮又特別針對笨蛋學生。她說艾德是「極品艾德」,麥特因為眼罩的關係,被取了「海盜鸚鵡」的綽號。麥特的雙胞胎哥哥麥克是學校最棒的運動員,但珍妮取決於心情,喜歡叫他「兩個媽的麥克」或「麥克女同同」,因為他和麥特有兩個媽媽,沒有爸爸。不過,克利斯多夫是新來的學生,所以遭遇最慘。每次集合教室的開場都一樣,就是珍妮指著他的褲子,高唱著:

「淹水了!淹水了!」

這種感覺糟糕到克利斯多夫要求媽媽買新褲子給他,但看到她露出買不起的表情時,他裝作自己只是在開玩笑。後來,午餐時間,他就跟自助餐阿姨說不喝牛奶,這樣每天就可以省下五十美分,好讓他自己買長褲。克利斯多夫已經存了三塊半美元了。

他只是不知道長褲要多少錢。

他去問了勒斯可老師,但她的眼睛有點血絲,氣息聞起來就像傑瑞泡了一整夜的酒吧之後一樣。所以,他等到當天下課,再跑去問親切的韓德森老太太。

即使是圖書館員,韓德森太太的個性也實在太安靜了。她嫁給了自然科學老師韓德森先生,他的名字叫亨利。克利斯多夫覺得非常奇異,老師居然還有姓氏以外的名字,不過他還是從善如流。亨利.韓德森。

是英文拼字中好多E的名字呀。

克利斯多夫問韓德森太太長褲一件要多少錢時,她說他們可以用電腦來查看看。克利斯多夫的媽媽沒有自己的電腦,所以這真是件好玩的事。他們上網搜尋「長褲」,查看了一堆商店,發現有一堆價格。而傑西潘尼百貨行的長褲價格是十八美元十五美分。

「這樣是多少個五十美分?」他問韓德森太太。

「我不知道哩,是多少呢?」她回答。

克利斯多夫的數學幾乎就跟他的閱讀一樣差,不過韓德森太太跟所有好老師一樣,不是給他答案,而且給了紙筆,要他自己計算,她等一下會再回來看看他的答案。所以他就坐在那裡,一次加五十美分。兩天是一百美分,那就是一美元。三天是一百五十美分,就是一美元五十美分。他的小豬撲滿裡有七美元,這表示他可以……

克利斯多夫看著電腦,它剛才發出了聲響。電腦螢幕左邊角落有個小方框,上面寫著「時即息訊」,但克利斯多夫知道它的意思是「即時訊息」,有人寫訊息給他。

克利斯多夫轉身去找韓德森太太,卻不見人影,現在只有他一人。他回頭看著螢幕,游標不斷閃呀閃。他知道不該跟陌生人說話,不過這其實不算說話,所以他用右手食指敲敲敲,敲敲敲。

「嗨。」克利斯多夫敲著。

你是誰?

「克利斯多夫。」

嗨,克利斯多夫。很高興認識你,你現在在哪裡?

「我在塗輸館。」

你不太會拼字,對吧?哪裡的圖書館?

「學肖。」

你是哪個學校?可別告訴我是磨坊林小學,是嗎?

「泥咋麼蜘到?」

只是剛好猜到,你喜歡學校嗎?

「孩好。」

你什麼時候放學?

克利斯多夫頓住了,覺得不太對勁,他又敲了字。

「你是誰?」

沒有回應,只見游標閃動。

「你是誰?」克利斯多夫再敲一次。

還是沒有回應。克利斯多夫看著游標一直閃。圖書館寂靜無聲,但是他有種異樣感,空氣中有種緊繃感,就像躲在被子底下太久一樣的感覺。

「哈囉?」克利斯多夫在空蕩蕩的圖書館探問。

克利斯多夫環視書架,想說可能有人躲著。他湧現一種恐慌感覺,就像當初在密西根,傑瑞心情惡劣從酒吧回來的時候一樣。

「哈囉?」他再次大喊:「有人在嗎?」 他感覺到後頸有種刺痛感,就像媽媽給他的晚安吻時一樣,一種沒有文句的呢喃。電腦傳來嗶聲,他望去,看見那人的回答。


一個朋友

韓德森太太回來時,螢幕變成空白。她看了他的計算,告訴他應該去找勒斯可老師幫忙。而同時,她給了他三本書在週末看,協助他提升閱讀能力。其中有一本是字數很多的舊書,還有兩本遊戲書。一本是痞子貓吃了字母Z,一本是史奴比。史奴比不像痞子貓那樣好看,不過還是很不錯,尤其是加入史奴比住在針葉鎮的表哥史派克。「針葉」(Neeldes)這個字。

英文拚字有好多E。

鐘聲響起時,韓德森太太陪克利斯多夫走到停車場。克利斯多夫看著她和韓德森先生坐進他們的舊休旅車,跟他們揮手道別。勒斯可老師的座車是櫻桃紅跑車,看來這輛車必定要花上一百萬份的五十美分牛奶錢。老師一個接著一個離開,學生也一樣。雙胞胎兄弟「海盜鸚鵡」和「兩個媽的麥克」邊走邊丟小小的塑膠美式足球,搭上校車。極品艾德在校車上把舌頭放在雙脣間嘟嘴吹了一聲,克利斯多夫不禁笑了。然後,最後的校車也開走了。等大家都離開後,克利斯多夫四下張望找尋警衛。

但是他不在。

只有克利斯多夫獨自一人。

他坐在一張小小長凳上,在停車場等待媽媽接他展開星期五電影夜。他努力想著這件事,不去理會心中浮現的不好感覺。這是一種讓他很不舒服的感覺,在外頭等候讓他很緊張,好希望媽媽今天可以早一點過來。

她在哪裡?

雷聲響起,他看著自己的數學考卷,十分只拿了四分。他必須更加用功。他拿出第一本書《兒童詩歌花園》,這本書好舊,滿是灰塵。克利斯多夫摸到書脊已有點裂開,皮製封面聞起來有點像棒球手套。書皮正面有個用鉛書寫出來的名字。

D.奧森

克利斯多夫翻動書頁,直到找到他喜歡的圖畫。然後,他坐好,開始閱讀,但是字還是亂跳。

高的高桃櫻樹

除了我小小的,該爬誰呢?

突然間,書頁上出現一道陰影。克利斯多夫抬頭望,見到它飄浮在空中,擋住了光線。

是那張白雲的臉。

大得跟天空一樣。

克利斯多夫合上書,鳥兒安靜無聲,空氣顯現超乎九月的冷冽。他張望看是否有人在看守,卻仍不見警衛的蹤影。所以,克利斯多夫轉向雲臉。

「哈囉?你聽得到我嗎?」他問。

遠處傳來低沉的隆隆聲,一陣雷聲。

克利斯多夫知道這一定是巧合,他或許是笨學生,卻是聰明的孩子。

「如果你聽得見我,請眨眨左眼。」

雲朵慢慢眨了左眼。

克利斯多夫說不出話來,剎那間嚇到了。他知道這樣不對勁,也不尋常,但是好神奇。一架飛機飛過上方,擾動雲臉,使得它露出柴郡貓般的笑容。

「我要求你下雨的話,你辦得到嗎?」

他還沒來得及說完最後一個字,停車場就開始下起大雨。

「還有讓雨停呢?」

雨停了。克利斯多夫微笑,他覺得好有趣。雲臉必定知道他在笑,所以它開始下雨,然後雨停,又下雨,又雨停。克利斯多夫笑得和痞子貓一樣暢快。

「停!你毀了我的校服了!」

雨停了,但當克利斯多夫往上看,雲開始飄走,再次留下他孤伶伶一人。

「等等!」克利斯多夫大喊:「回來!」

雲朵飄向山坡,克利斯多夫知道不應該,卻管不住自己。他開始跟著它走。

「等等,你要去哪裡?」

沒有聲音,只有落下的大雨。只是,雨滴不知怎地沒打在克利斯多夫身上。他完美地被保護在暴雨眼,即使球鞋因為溼答答的街道泡了水,紅色帽衫卻仍舊乾爽。

「拜託,別走開!」他大喊。

雲還是不斷飄動,沿著道路,飄向棒球場。雨水滴落在紅土結塊的泥土上,有如淚滴的泥土。雲再飄往高速公路,汽車在雨中打滑,猛按喇叭。又飄進另一個他不認得的街道和房屋地區。乾草路、卡薩路、蒙特雷路。 雲朵飄過一道籬笆,來到一處草地上方。克利斯多夫終於在街燈附近一個籬笆上的大型金屬指示牌停下腳步。他花了好一段時間,才讀出這些字,才終於弄懂它的意思。


柯林斯建設公司
使命街樹林建案
禁止入內

「我沒辦法再跟著你了,這樣我會惹上麻煩。」克利斯多夫高喊。

雲朵徘徊了一會兒,就飄走了。飄離道路,來到籬笆後方。

克利斯多夫不知道該怎麼辦,他環視周遭,沒看到看守人員。他知道這樣不對,知道他不該這麼做。但克利斯多夫還是從建築工地的籬笆下方爬過去,他的小小紅色連帽衫被鉤住了。等解開衣服後,他站上了覆滿泥土和雨水的草地。他敬畏地往上看。

雲朵好巨大。

笑容成了牙齒。

開心的笑容。

克利斯多夫微笑,雷聲同時響起。

然後,他跟著雲臉。

離開街底迴轉環道。

走上小徑。

進入使命街樹林。


幻想中的朋友。圖/皇冠出版提供

(本文摘自史蒂芬.切波斯基著《幻想中的朋友》,皇冠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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