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財經寫作 還是「雞湯」寫作?

編按: 一位離鄉者回憶的農村童年,一位學運份子追憶的八○年代青春,一位編輯人含英咀華的職場筆記。 本文摘自康文炳新書《回憶的敘事:一個編輯人的微筆記》。

台灣財經寫作「雞湯化」的源頭,已經不可考了。我有時甚至會懷疑,是不是自有財經寫作以來,寫作風格就已經「心靈雞湯化」了。

當然,既是一個行業普遍的現象,我也無意歸咎於任何特定的媒體;但二○○○年以來,市場影響力大增的《壹週刊》與《商業周刊》,自難免有帶頭標榜的嫌疑。

如今,效尤者開枝,徒孫散葉,大量的財經報導將企業的成功,簡單化約成個人意志力,甚至道德感(對家族的責任、對社會的使命)的展現。而這些個人意志力與道德感,則又清一色與窮困、受挫、壓抑的成長經驗脫不了干係。

「身分對比」與「成功心法」,是炮製心靈雞湯的兩大配方。於是,常見的標題語言有二:一類如「小秘書變身價二十億大總裁」、「從電焊女工到Google 台灣總經理」、「細姨之子,羽絨霸主」;另一類如「用熱情做好細節,實現不可能」、「別人看到併吞難度,他看到擴張機會」、「只要做對的事,財富像趕不走的影子」。

心靈雞湯的勵志故事,自然通俗討喜,但「雞湯化」對財經寫作文體的侵蝕,已到了全業界傾斜的局面,實在不能不有所警惕。近來,「文青寫財經」對企業家的塗脂抹粉,也讓身為同業的我深感不安了。

「心理途徑」當然也是探查企業人物的方法之一,但有鑑於心理的主觀性與不確定性,這種自我言說的內容,縱使不是最不重要的,也應該是被擺在最後面的。特別是在探究具體的財務數字之前,這些都可能只是大言不慚而已。

多年前,因為工作的關係,有較多的機會接觸美國的財經雜誌,我往往訝異於他們行文的冷靜,甚至以台灣業界的標準來看,連封面標題也到了「索然無味」的地步。其中,企業報導「非心理途徑」的結構因素分析,更讓我見識「硬派財經」媒體的寫作風範。

台灣的文青寫作者離真實的財經世界太遠了,他們根本沒有興趣探索財經世界運作的邏輯,而往往自認為僅憑自己一枝好筆,就可以把各式企業人物寫得光彩四溢。其實,他們入錯行了,廣告行銷業也許更適合他們。

任何稍具常識的人都清楚,財經世界從來都是複雜的,它也許不似政治世界那麼「髒」,但也遠遠不是一塵不染。在財經世界,所有的基本競爭力(產品、服務、技術、成本),也都是在時代、趨勢、政策、人脈、機運的擺盪中,或遭無情淘洗,或攀緣而上。

我當然不否認,像李嘉誠那樣的人是「能做肯拚」的,但世上「能做肯拚」的人並不稀缺。誰能否認李嘉誠在中國的政治人脈「投資」,不是他「事業成功」的主要關鍵?江澤民的失勢,李嘉誠的先走一步,不正是最好的說明?

對財經世界,三千年前的《傳道書》說得比當代文青透徹:「我見日光之下,快跑的未必能贏;力戰的未必得勝;智慧的未必得糧食;明哲的未必得資財;靈巧的未必得喜悅。所臨到眾人的是在乎當時的機會。」

說到底,其實也不必過度歌頌所謂的「成功企業家」,他們展現的只是資本市場的本能而已──努力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而留下大量的外部性社會成本。他們不是不道德(immoral),而是非道德(amoral)──他們根本不談什麼道德。

(下一篇:像他這樣一個編輯人——康文炳書寫回憶 為時代留聲)

(本文作者康文炳著《回憶的敘事:一個編輯人的微筆記》,允晨文化提供)

(本文摘自作者康文炳著《回憶的敘事:一個編輯人的微筆記》,允晨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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