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堂古玩收藏課!絡子在中國是個記憶密碼

從結繩記事、絡子、紅樓夢、茶葉末釉到青銅器,各項線索彌天蓋地,都是中國的語言。望物而能思,見到銅編瓷籃好似閱讀著遠古先民的結繩軌跡。不用懷疑,銅編瓷籃是中國人做的。

有段時間常陪著老公去新加坡出差。新加坡有著濃濃的熱帶英國風情,一出機場你會喜歡道路兩旁濃濃密密的花園,要不是因為行駛在筆直寬廣的道路上,你會有置身於原始森林的錯覺。我喜歡走在石板街道,看著路旁白色的百葉窗,配上大葉的芭蕉樹,石雕的大花盆,濶葉樹幹長著一些不知名的共生植物。

路上有各色人種,雖然大部分是黃皮膚,帶著微微的中文腔英文,但是就覺得和自己不太一樣,非我族類的感覺。大熱天的,人們臉上卻都冰冷冷,十六年前沒有網路,走在亦中亦西的異域,要不是新奇的植物引人入勝,總有一絲不安。

因為老是碰到面無表情的臉孔,所以我的行動範圍只在Raffles Hotel方圓三公尺以內,每天喝滿一肚子的下午茶,無所事事。好不容易等到老公開完會,便拽著他往外走。有回大老遠就看到一個中國人滿頭大汗地東張西望,攔了幾個人沒攔成,一看到我們,臉上出現了如釋重擔的表情,快速往我們這兒跑來,一開口就用中文問路,還問我們從哪個城市來的?我看著他熱烈的眼光和興奮的口氣,似乎成了他異鄉的故人,這番問路聊了近十多分鐘。

見他走遠,我和老公開始嘻鬧,老公說我一副外省婆臉,我則笑他東亞破士大夫,所以他篤定我們打從中國來。玩笑歸玩笑,心裡是暖的,管他什麼台灣和大陸,管他什麼國共不兩立,這個交會我喜歡,就為了在異地能幫個同我族類的小忙,就都是中國人啊,人是親的。

紐約州的古董店常常中、日、韓不分,我除了對宋朝的中、韓青瓷有些混淆,中、日文物弄錯的比例等於零。紐約這家古董店又胡亂標註—日本竹編瓷籃,中、日不分就算了,連材質都弄錯,難道不知道中國有對日八年抗戰嗎?老闆吹噓著說:「日本是一個有紀律和要求品質的國家,做工精細,竹條把瓷碗包覆得緊密合縫,竟然做得那麼堅韌,歷經百年無絲毫損傷,難怪日本竹籃名聞世界。」

唉,沒有錯,日本的確是有紀律和要求品質的國家。應該說,從明治維新以來,蕞爾小島表現得可圈可點,突飛猛進。但是店家老闆你錯了,這個銅編瓷籃是中國人做的,是病了二百年的中國人做的。

中國人沒有文字時是結繩記事。收了別家子的恩惠,打一個提醒的結,還了,就把結給解開。遭遇大事,就打個刻骨銘心的死結,這輩子得牢牢記得。有些「結」歷經反覆的觸摸,糾成了心事;有些「結」始終未解,繞成了對逝者如斯的感慨。歷史成為一顆顆的糾纏,保留著最初的想念。

「絡子」是中國人結繩記事的信物。

絡子俗稱「中國結」,《紅樓夢》裡對中國結的闡述不勝枚舉,尤其第三十五回,曹雪芹借著鶯兒之口,對絡子的花樣丶用途和色彩,做了詳細描述。別以為絡子只是閨閣之物,藏於故宮明朝皇帝畫像,掛在皇椅兩旁的精彩飾物,就是絡子。

見過「戰國絡紋壺」嗎?青銅器以絡子包覆,絡子在中國是個密碼,串連著每個記憶。這樣知道銅編瓷籃是誰做的嗎?銅編瓷籃,用銅仿絡子,再編覆著瓷碗,而瓷碗採用的茶葉末釉又仿著青銅的呈色,這般顛倒材質、混淆視覺的遊戲,是中國工匠無遠弗屆的想像力,看似平凡的一件器物,卻處處顯露出藝術者的匠心獨妙。

從結繩記事、絡子、紅樓夢、茶葉末釉到青銅器,各項線索彌天蓋地,都是中國的語言。望物而能思,見到銅編瓷籃好似閱讀著遠古先民的結繩軌跡。不用懷疑,銅編瓷籃是中國人做的。

【收藏筆記】

「茶葉末釉」屬高溫結晶釉,即唐英所稱之「廠官釉」,《陶成紀事碑記》中記載「廠官釉」有鱔魚黃、蛇皮綠及黃斑點等三種品類。釉澤幽靜,古意質樸,具有青銅器般的沈穩色調,清朝常用來仿古銅器,又稱「古銅彩」。清宮習慣以「茶葉末」標書,故名。

銅編瓷籃。圖/商周出版提供
圖/商周出版提供
 (本文摘自陳慧如著《故宮沒說的事——古玩藏研,掐絲流光》,商周出版提供)

(本文摘自陳慧如著《故宮沒說的事——古玩藏研,掐絲流光》,商周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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