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復回憶錄》李光耀:「你有一天會後悔的」

編按:外交是什麼?錢復說:就是一個字——「信」。錢復在新書《錢復回憶錄・卷三》爬梳台灣在1988-2005年間的關鍵政經及外交發展,內容依據他歷年工作所累積的文件、函件、筆記以及日記,加上親身參與的聽聞與對話,經過近15年的撰寫,克服中風復健等歷程完成。

一九八九年二月下旬,新加坡總理李光耀來華訪問,他在二十二日下午要我去圓山飯店總統套房談話。開始時他先問我對於美國布希總統接任的看法,對於亞洲究竟是機會還是危機?我為他詳細分析布希總統左右主要幕僚的背景,也提到共和黨與國會可能對布希的影響;我的結論是亞洲國家應自己努力,改善本身的政治和經濟的情勢,盡可能配合美國的主要政策方向,應該是機會的可能性多於危機。

他聽了以後,表示同意我的看法,但是他立刻指出,到台北三天看了許多本地的報紙,發現我們的媒體已經偏離正道,對於國家造成很大的傷害。他說過去你們的媒體沒有自由,一味奉承政府,這是不對的;現在鐘擺偏向另一極端,把政府所做的說得一無是處,對於政治人物之間極盡挑撥離間的能事,這也是不對的。媒體應該秉持忠誠報導的精神,不偏不倚,做為社會的良心。

他接著說:你們的政黨也是一樣,反對黨沒有扮演國家忠實反對黨(loyal opposition)的角色,只是使用過激的手段、苛酷的批評政府,並且在國會中動武,這不是民主國家應該有的。

我聽了他一連串的批評,知道他對我國快速的民主化、自由化不能認同。因此我委婉的解釋以我國的國情,這些措施應該更早進行,因為民眾普遍有受教育的機會,經濟發展的結果,民眾也較過去更為富有,去國外旅行的機會大大增加,在國內也很容易接觸到國外的媒體和資訊。

在這種情形下,政府倘若不積極的民主化、自由化,可能會受到嚴重的挑戰。至於他所提到的偏差情形,很可能是快速改革開放所引起的「陣痛」,希望不久就能結束。對於他所提出對於民主化、自由化的質疑,我說這是一項持續不斷的進行程序(on going process),不但無法收回,也沒有辦法停止,一如水過了壩頂(water over the dam),不但不能停,更不會倒流。

李總理聽了我的說明,冷冷地說了一句:你有一天會後悔的。的確,我們的「陣痛」遠超過預期的時間,不但沒有改進,反而越演越烈。最近幾年我每次想到李總理那天很簡短的一句話,我對他的預言正確,更感無語。

李登輝總統約談人事部署

我國這十幾年來政壇的不安定,主要導因於政治人物間缺乏互信,彼此很容易講重話,在一個民主的社會中,這是很不幸的,我覺得履安兄當年和我處理媒體「失焦」報導的方法,也許有些參考價值。

實際上我在返國工作不到一年的時間,對於國內政治環境的險惡已逐漸明瞭,深知自己的個性在這個環境並不適合。同年四月五日晚間李登輝總統在官邸召見我,有將近二小時的長談,涉及國內人事的部署。

李總統開始就說,執政黨第十二屆第二次中央委員會的全體會議(通常稱二中全會)將於二個月後舉行,人事的調整將是重要的課題,他已經囑咐中央黨部李煥祕書長草擬計畫,他希望我能向他提供一些看法。

當時外界盛傳行政院俞國華院長即將離職,未來的院長有可能仍是老一輩的,也有可能是中生代。我向李總統報告俞院長主持行政院已五年,逐漸進入佳境,而且明年將有總統大選,屆時立法院和輿論可能要求有全新的局面,所以是否仍由俞院長留任?

李總統立即指出,他曾徵詢許多黨國大老的意見,包括所有曾任中央黨部祕書長的人士,大家一致認為俞院長不應繼續擔任;現在他所考慮的主要問題是,究竟應該一次更動或者分二次更動。

我表示對於如此高層次的問題,不敢表示意見,但是自己由美回國工作已八個月。在美國時因兩國沒有邦交,我們的處境不佳,地位曖昧,可是當時工作的心情甚為寬暢。回國後,在自己國家工作,地位明確,然而心理上的壓力極大;主要是在政壇上的人不能開誠布公、坦誠合作,多是爾虞我詐、彼此猜忌,媒體又推波助瀾,使過去的老友反目成仇。個人對於此種環境,甚不習慣,倘有可能,仍盼總統容許我回到外交系統到國外工作。

李總統說,這是不可能的事;他也說明這幾個月對我詳細觀察,覺得我在工作崗位上尚有獻替。我所說的也確實不錯,他特別指出有若干中生代的同仁在他面前指責我,可是我從未在他面前指責別人,反而多在講別人的長處,這說明了做人心胸坦蕩。

李總統要我對於俞內閣的運作加以分析。我說俞院長是一位寬厚長者,認真負責,但是對於個別首長無法指導走向政府想要努力的方向。各部會有個別的政策和目標,但是缺乏整體的政策和目標。大家常有本位主義,彼此的做法時時相互牴觸。

造成這個現象的主要原因,是經國先生晚年健康欠佳,很多決策,包括人事的決定,無法深思熟慮,因為需要思考就會導致夜晚失眠。因此少數能接近他的人在問題一發生就立即提出解決方案,時常是未經詳細評估;人事方面也是如此,每遇空缺,立即提出人選。經國先生由於體力不夠,無法詳加考核。其結果是有些人不斷調動,不斷擢升,在任何崗位上都有「五日京兆」之感。這是俞內閣所以會受到指責的主要原因。

我強調,此時更換俞院長可能不是解決問題的好方法,比較可行的是請他對部會首長予以嚴格評鑑,沒有表現,沒有活力的,可以予以更動。而最重要的是建立國家目標,各部門全力配合促其實現,例如使國內經濟提升,民眾所得增加,縮短城鄉差距等。

我也指出,由於社會開放,受益於政府施政者,多保持緘默;受到傷害者,都大鳴大放。媒體和國會很樂意為這些人代言,因此從表面看,政府一無是處。

李總統對我的發言似乎很不滿意,他說你總是為俞先生講話,是他重要還是國家重要?李總統接著說,我擔任目前的工作有二項任務,一是替國家奠定未來的制度;一是為未來接班人建立具體人選。將來的做法是不只發表一位行政院長,而是使民眾瞭解以後的幾位。一個人做不好,再換一個,如此則一切都會很明確。

最後李總統說,再不到十個月,就要提名下屆總統和副總統的候選人,他自己將代表國民黨參選,至於副總統候選人,應該是一位外省籍的同志,從各個角度看,你都是很合適的人選;但是他還有些遲疑,主要是中生代大家都會因而以你做為目標,可能沒有多久,就會讓你犧牲了。基於這項考慮,他也在想和他年齡相近或稍年長的外省籍同志。

我對李總統的愛護表示感激,談話即告結束。辭出前,他又指示我就如何加強對美國和日本的工作撰寫一份說帖。這天晚上的談話,我寫了一份紀錄放在日記內,但是談話的內容未向任何人透露。

錢復回憶錄・卷三

(本文摘自錢復著《錢復回憶錄・卷三:1988-2005台灣政經變革的關鍵現場》,天下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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