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部門的短視 削弱經濟體系的實力?

傳統上被視為銀行最重要資產的「誠實」與「可靠」等信譽,早已是過時的古代陳跡。

融業是造成當今經濟、社會與政治困境的關鍵。折磨美國將近十年的經濟危機、惡化中的不平等、趨於停滯的經濟成長,這些令人深感不滿的事態都與金融業息息相關。讓社會上的資源(包括那些最有天賦的年輕人)流入金融產業,不是真正有助於強化經濟的地方。金融產業本應是我們用以實現目的(用以提高商品與服務的生產效率)的工具,如今這個工具卻儼然成為目的本身。如果沒有運作良善且以服務社會為目的的金融市場,現代經濟體系就不可能有良好的運作,正因如此,改革金融部門是當前的必要課題。因為我們需要的是為社會服務的金融部門,而不是為金融部門服務的社會。

早在美國創建之初,人們就始終憂慮強大的銀行會傷及我們的民主。也因如此,當初才會有那麼多人反對成立第一國家銀行(First National Bank),該行也才會在二十年特許經營到期時,因傑克遜總統(Andrew Jackson)拒絕批准更新特許授權而在一八三六年終結。近年來,那樣的憂慮已被證實完全合情合理,從為預防二○○八年危機重演而意圖加強銀行業監理一事便可見一斑。美國有超過四分之三的民眾認同強勢的監理有其必要,然而由於每一名國會議員就有五名遊說者,因此美國十大銀行的影響力,足以和二億五千萬美國人抗衡,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陶德─法蘭克法案」花了兩年才通過(到二○一○年才終於簽署成法),法案原意是要矯正當初引爆危機的弊端,然而最終內容卻遠遠不敷所需。更糟的是,法案的墨跡都還沒乾,遊說大軍又開始出動,意圖縮減它的規範。他們在二○一八年大獲全勝,從那時開始,絕大多數的銀行獲得解套,不再受制於這項法案更嚴謹的監督。

事實上,光從二○○八年的銀行紓困計畫,就可以看出銀行業者的勢力有多麼驚人。銀行業者是引爆這場危機的始作俑者,但政府非但沒有要求它們承擔應負的責任,甚至慷慨為銀行業者提供巨額援助。看看到銀行業者製造危機規模之大,再看看政府對勞工與屋主(他們是金融業者貪婪戰爭下的連帶受害者)援助之吝嗇,政府對銀行的寬大實在毫無道理可言。翻開當年歐巴馬和他的財政部長蓋特納(Tim Geithner)在擬定復興經濟計畫期間的會面登記簿,便可清楚看到誰是座上賓,誰又被排除在外:大型金融公司是座上賓,而陷入困境的一般屋主則被排除在外。

為了維持信貸的持續流動(類似經濟的活血),解救銀行是必要之惡。不過,當局原本理當只需要解救銀行,而不需要解救銀行業者、銀行股東和銀行債券持有人。當局原本理當依照資本主義的遊戲規則行事:當任何一家企業(包括銀行)無力償債,它的股東與債券持有人必須先百分之百認賠,接下來才能要求納稅人付清剩餘的損失,但我們並未依照這個遊戲規則行事。

此外,當局挹注資金給銀行業者,從而解救銀行債券持有人和股東時,理當可以要求銀行接受某些條件,例如要求銀行業者將資金用來幫助屋主和小型企業,不能把錢拿去發放高額紅利給銀行員工。但我們沒有這樣做。歐巴馬和他的團隊充分信賴銀行業者,問題是這些人在危機爆發前十年間的行徑,讓我們找不到任何理由來信賴他們。政府相信,若挹注足夠資金給銀行、銀行的債券持有人和股東,就能進而藉由某種方式產生「下滲效應」,到時所有人都能從中受益。然而事與願違,在經濟復甦的頭三年間,九一%的經濟成長進了美國社會頂層一%民眾的口袋。正當數百萬人痛失房子與工作時,銀行高層卻喜氣洋洋的迎接數百萬美元紅利入袋。我們得到的並非眾人所期待的民主,而是一個既不公平也無效率,一個總向銀行業者傾斜的政府。

阻止金融部門危害整個社會

截至目前為止,大西洋兩岸推動的金融改革主要是朝「阻止銀行業者危害社會」的方向進行,因為在這之前,銀行經由輕率放款、掠奪性放款、違法信用卡作業以及濫用市場操縱力等,對社會造成嚴重的危害。二○○八年危機過後那幾年,我們更發現銀行業行徑之惡劣,遠遠超乎所有人的想像:資產規模排名美國第三大的富國銀行,在未取得當事人同意下擅自開立帳戶;還有多家銀行在外匯與利率市場從事市場操縱行為;甚至連信用評等機關與多數投資銀行也涉及大規模的欺瞞行為。

普遍可見的道德敗壞現象,凸顯未來最重要且最艱鉅的挑戰:改變金融規範與文化。銀行業者深知,美國司法系統無力應付大規模欺瞞或違約(指銀行拒絕履行它們簽署的合約),所以它們似乎總是抱著一副「要告盡管來,老子不怕」的態度。銀行業者深知,那些試圖透過司法尋求正義的人,只會發現訴訟流程是如此漫長。在最壞的情況下,它們希望最好能遇上個與銀行業友好的法官,願意採納它們過去慣用似是而非的論述;就算官司打輸了,反正也只要付清原本應付的款項即可。何況誰知道呢?說不定它們會贏呢!被銀行欺瞞的對象不像大型銀行業者有那麼深的口袋,所以很可能會中途放棄,黯然接受遠低於債權金額的賠償金。總之,對銀行業者來說,這是場穩贏不輸的賭局,但對於信任合約保障的人來說,情況就大不相同了:遲來的正義絕對不是正義。

最重要的是,沒有了信任,經濟體系就無法運作。信任對銀行業尤其重要,我們信任銀行會在我們想把錢拿回來時還錢,也信任銀行不會在我們購買複雜的金融產品時欺騙我們。但我們的銀行業者卻一而再、再而三展現出不值得信任它們的事實,從而危害到整個經濟體系的正常運作。銀行業者的短視,導致它們連假裝堅持表面上的「信譽」都做不到。

一如提爾宣稱的,「輸家才需要競爭」,高盛(Goldman Sachs)執行長布蘭克費恩(Lloyd Blankfein)更明白表示,傳統上被視為銀行最重要資產的「誠實」與「可靠」等信譽,早已是過時的古代陳跡。高盛曾打造一種「旨在失敗」的證券,一方面向顧客銷售這項產品,另一方面又針對這項產品進行投機操作(即放空這檔證券);它們當然沒有讓顧客知道這項產品是為了失敗而設計,顧客更不可能知道高盛正利用它對這項產品的了解而和顧客對作。如果你認為高盛的上述行為不道德,你可能屬於九九%「思想落伍」的人類之一,只適合活在古代世界。布蘭克費恩後來更說,任何信賴銀行從業人員的人都是傻瓜,而他的這一席話也形同終結「銀行從業人員值得信任」的概念。

金融部門的短視(他們的眼光幾乎從未超過未來一季)也削弱經濟體系的實力。銀行的短視導致它們不惜犧牲長期信譽,一味藉由欺騙投資人(如高盛)或一般存款人(如富國銀行)來追求眼前的短期利潤。正是基於這樣的短視(或者應該說他們相信自己能瞞天過海),導致很多投資銀行和信用評等機關從事欺瞞行為。

(本文摘自史迪格里茲著《史迪格里茲改革宣言:回應不滿世代的新資本主義》,天下文化提供)

(本文摘自史迪格里茲著《史迪格里茲改革宣言:回應不滿世代的新資本主義》,天下文化提供)


延伸閱讀

必須關注!區塊鏈五大強國

客製化嬰兒 數十億美元商業模式

高希均:更多政府治理挽救美國 諾貝爾獎得主史迪格里茲的對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