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伯斯「曾被消失的女兒」:麗莎

血緣不一定等於愛,家也不一定代表溫暖。每個孩子,都曾從父母那裡受傷。每個父母,也都還在學如何去愛。 以下文章摘自《小人物:我的爸爸是賈伯斯》 。

爸媽是在加州庫帕提諾的洪斯戴高中(Homestead High School)相識,那是一九七二年春天,他三年級,她一年級。

每逢週三,她都會和一群朋友在學校操場,通宵拍攝學生動畫電影。一天晚上,我爸走向聚光燈下的她,她站在燈下,正等著移動黏土角色,我爸遞給她一張他自己打字的巴布.狄倫歌詞:那首歌是〈眼神憂傷的低地姑娘〉(Sad-Eyed Lady of the Lowlands)。

「妳看完之後,我想拿回來。」他說。

之後每個她在的晚上,他都會來,拿著蠟燭替她照亮紙張,方便她畫過場動畫。

那年夏天,他們搬進史蒂文斯峽谷路(Stevens Canyon Road)盡頭的一間小屋,開始同居,我爸靠販賣他們稱為藍盒子的商品來付房租,那是他和朋友沃茲一起研發的。沃茲是工程師,比我爸大幾歲,黑頭髮,個性害羞但熱情。他們在一個科技社團認識,變成朋友兼合夥人,日後會一起創辦蘋果公司。

藍盒子能發出電信訊號,讓電話可以免費打通,那當然是非法的。他們在圖書館找到一本電信公司出版的書,解釋電信系統與實際使用的系列訊號。把盒子拿近話筒,盒子發出訊號,電信公司就會把電話接通到全世界任何你想打去的地方。小屋附近的鄰居養了幾頭好鬥的山羊,每次我爸媽開車回到家,我爸都得分散山羊的注意力,讓我媽快步跑進門,不然就是跑向她那一側的車門,抱著她進家門。

媽媽的父母這時已經離婚了;她媽媽有精神疾病,對她愈來愈殘酷。我媽媽在父母兩方的家之間來來回回,她爸爸常常出差不在。她爸爸並不贊成我爸媽同居,但也沒有阻止他們。我爸爸的父親保羅,則對他們的計畫大發雷霆,但他母親克拉拉人很好,是兩人的父母親之中,唯一曾在某天晚上到家裡共進晚餐的人。他們為她準備了康寶濃湯、義大利麵和沙拉。

秋天,我爸離開前往俄勒岡州就讀里德學院,入學大約六個月就輟學了。他們在這段時間分手;媽媽說,他們不算真的談過這些事,不管是兩人的關係,還是這次分手,總之她後來開始與別人約會。當我爸得知她要離開他了,難過到幾乎沒辦法走路,她說,但還是垂頭喪氣走出去了。我很意外居然是媽媽主動分手,後來我也猜想,不知道這次分手是不是我出生以後,他對她心懷怨恨的部分原因。他當時大學輟學,漫無目標,她說,就算是她陪伴在側的時候,還是嫌她的陪伴不夠。

我爸媽各自去了一趟印度。他去旅行半年,她則在他回來後去了一年。他後來告訴我,他去印度,特別是想謁見尼姆.卡洛里.巴巴上師(Neem Karoli Baba),但他抵達時,上師不巧剛剛辭世。上師居住的寺院讓我爸借宿了幾天,安排他入住一個白色的房間,房裡什麼也沒有,只有地板上鋪了一張床,還有一本名為《瑜伽行者自傳》(Autobiography of a Yogi)的書。

兩年後,父親與沃茲一起成立的公司,也就是蘋果剛起步時,我爸媽又在一起了。他們住在庫帕提諾一棟深褐色的牧場式平房,同住的還有一個名叫丹尼爾的男人,他和我爸媽一樣,也為蘋果公司工作。我媽在包裝部門工作。她剛決定要存錢,希望有一天能脫離郊區,脫離喜怒無常的爸爸,到帕羅奧圖大學路與艾默生街(Emerson Street)路口轉角一家叫愛地球的綠色飲食餐廳找份工作。她原本裝了子宮內避孕環,但後來脫落了她不知道,的確有少數案例會在裝設後不久脫落,於是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第二天,她把這件事告訴我爸,他們站在廚房旁一個房間中央,四周都沒有家具,只有一張地毯。她告訴他時,他看起來氣炸了,咬緊牙往前門衝出去,轟一聲甩上門,然後開車離開。媽媽覺得他一定是去找某個律師談過,對方叫他別跟她說話,因為後來他一個字都不肯說。

她辭掉在蘋果包裝部門的工作,因為懷著我爸的孩子還在他公司工作實在太尷尬了。她投靠朋友,輪流住在不同朋友家裡,領取社福補助。她沒有車,也沒有收入。她想過墮胎,但是反覆幾次夢到有一把噴槍在她兩腿之間以後,她就打消了念頭。她也想過送養,但她在計畫生育聯合會唯一信任的那位女士調到了別的郡。她找到替人打掃房子的工作,有一陣子住在拖車裡。懷孕期間,她參加了四次止語靜修營,部分原因是那裡食物很豐盛。我爸繼續住在庫帕提諾的那間屋子,直到他在蒙提聖利諾買了房子,也就是後來我們搬沙發的地方。

一九七八年春天,父母二十三歲時,在他們共同朋友羅伯特位於俄勒岡州的農場裡,媽媽在兩位助產士協助下,生下了我。陣痛到分娩從頭到尾用了三小時,羅伯特為我們拍了照片。我爸爸晚了幾天才到。「那不是我的小孩。」他不斷這樣跟農場裡的人說,但無論如何還是飛來看我了。我有黑頭髮和大鼻子,羅伯特也說:「她長得確實很像你。」

爸媽把我帶到田野間,讓我躺在一張毯子上,他們一頁一頁翻著寶寶命名書。他一度想叫我克萊兒。他們挑了好幾個名字,但始終沒有共識。他們不想要衍生的名字,就是比較長的名字縮短的版本。

「麗莎怎麼樣?」我媽媽最後說。
「好,就這個了。」他高興地說。

隔天他就離開了。

「麗莎不就是伊麗莎白的縮寫嗎?」我問媽媽。
「不是,我們查過。兩個是不同名字。」

「他假裝不是我爸爸,你為什麼還讓他幫忙取名字?」
「因為他是你爸爸。」她說。

我的出生證明上,媽媽填了兩人的名字,但姓氏只跟著她姓布倫南。她在證明書邊緣空白處畫上只有輪廓、空心的那種星星。

幾星期後,媽媽帶著我住進她姊姊凱西家裡,在加州一個叫愛德懷(Idyllwild)的小鎮。媽媽依然靠社福補助生活。我爸沒來探望,也沒幫忙出子女撫養費。我們住了五個月以後離開,開始一連串的搬家。

媽媽懷孕那段期間,我爸著手研發日後會被稱為麗莎的電腦。麗莎是麥金塔電腦的前身,是第一台大眾市場導向的電腦,附有外接滑鼠(跟乳酪塊一樣大),隨附的軟體磁片標籤印著「LisaCalc」和「LisaWrite」。但麗莎電腦對市場來說太昂貴,銷售不佳。我爸原本屬於麗莎電腦的開發團隊,不久就轉到麥金塔團隊與麗莎競爭對抗。後來麗莎電腦終止開發,三千台賣不出去的電腦,日後都埋在猶他州洛干(Logan)的垃圾掩埋場。

2014年麥金塔20周年紀念機。圖/中時報系資料庫
麗莎電腦是麥金塔電腦的前身;圖為2014年麥金塔20周年紀念機。圖/中時報系資料庫

我兩歲以前,媽媽都靠替人打掃房子與當服務生來補貼社福救濟金不夠的部分。我爸沒有幫忙。媽媽的父親和姊妹有能力時會資助她—但金額不多。她在一所由牧師太太經營的教堂托育中心找到保姆工作。有幾個月,我們住在某棟房子裡的一個房間。那裡是媽媽在公告欄上看到、提供給考慮將孩子送養的懷孕女性的暫時居所。

「你老是哭,我只好跟著你一起哭。我太年輕了,不知道該怎麼辦,看你傷心我也傷心。」媽媽日後提到那些年說。這看起來不是一件好事。母女之間過度地連結。話雖如此,我覺得這樣的童年塑造了我,讓我能體會他人的感受,強烈到彷彿他們就是我。爸爸的缺席顯得她做的每個決定更戲劇化,好像在黑色布幕前上演一樣。

我長大以後怪她。房間裡只要有一點聲音,我就難以入睡。

「你偶爾也應該讓我睡在吵鬧的地方。」我說。

「但周圍就沒有別人嘛,」她說,「你要我怎麼辦—敲盆子敲鍋子嗎?」

我滿一歲時,她在大學劇院(Varsity Theatre)應徵到服務生的工作。大學劇院是帕羅奧圖當地一間餐廳兼藝術電影院。她也在附近的城市兒童中心找到優質又不貴的日間托兒服務。

一九八○年,我兩歲,加州聖馬提歐郡的地方檢察官就子母撫養費起訴我爸。州政府除了要他出錢撫養子女,也要他賠償州政府至今支出的社福補助金。這起訴訟由加州政府提起,代表我母親的名義。我爸的反應是否認父親身分,不僅宣誓作證說他不能生育,更點名另一個男人才是我的生父。該男子的牙醫與醫療紀錄經法院傳喚,證明血緣不符,我爸的律師還宣稱「一九七七年八月至一九七八年一月初之間,原告曾與特定一人或多人發生性行為,被告不清楚這些人的姓名,但原告想必知道。」

我被要求做DNA檢驗。檢驗技術當時還很新,採樣的是血液而不是口腔上皮細胞,媽媽說護士找不到靜脈血管,拿著針筒一直猛戳我的手臂,我痛得哇哇大哭。我爸也在現場,因為法院下令我們所有人須同時前往醫院。她和我爸在候診室相敬如賓。檢驗結果出爐:我們有親緣關係的機率為百分之九十四點四,已達到當時技術所能測量的最大值。法院要求我爸償還大約六千美元的社福補助金,並在我滿十八歲以前,每月支付子女撫養費三百八十五美元(他自己提高到五百美元)以及我的醫療保險。

這是編號第二三九九四八號案件,歸檔於最高法院的微縮膠片,原告為聖馬提歐郡,被告是我爸爸。我爸用小寫字母簽了名,比起他日後的簽名,這個版本顯然欠缺練習。媽媽的簽名歪歪扭扭縮在一起;她簽了兩次,一次低於畫線位置,另一次才對齊了底線。還有第三個簽名寫了一個字母就劃掉—她要是把那個也簽完,簽名會位在另外兩個上方。

這起訴訟在一九八○年十二月八日定案,爸爸的律師群急於結案,媽媽則搞不懂拖了好幾個月的案子,怎麼現在突然急著結案。四天後,蘋果公司公開上市,爸爸一夕之間身價突破二十億美元。

不過在那之前,法院訴訟剛結案的時候,爸爸曾到我們在門洛帕克橡木林街的住處,探望過我一次。我們在這裡租了獨立套房。我不記得探望的細節,但那是我在俄勒岡州出生以來,第一次見到他。

「你知道我是誰嗎?」他問,伸手撥開眼前的頭髮。

我才兩歲半,我不知道。

「我是你爸爸。」(「他以為自己是達斯.維達嗎?」媽媽後來告訴我這段故事的時候說。)

「我會是你這一生認識最重要的人。」他說。

麗莎‧布倫南-賈伯斯著《小人物:我的爸爸是賈伯斯》,天下雜誌提供

(本文摘自麗莎‧布倫南-賈伯斯著《小人物:我的爸爸是賈伯斯》,天下雜誌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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