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Phone貿易赤字真相 打臉川普

許多人急於將中國視為貿易壞蛋,但他們的角色其實更接近無名英雄,至少在iPhone 的例子裡是如此。

iPhone還能教我們另一件同樣重要的事,與貿易赤字有關。在判斷一段貿易關係是否健康時,重要性大概與拿來預測天氣差不多。兩國之間的貿易餘額計算方法,也就是以A 國賣到B 國的貨品與服務之價值,減去B 國賣到A 國的貨品與服務之價值。買入比賣出多的國家,就會對賣出比買入多的國家有雙邊貿易赤字。

舉例來說,我對理髮師奧瑪有貿易赤字,因為一再向他購買理髮服務,而他卻從未向我買過什麼,我們對此都能接受!當然,光看赤字也無法知道我們任一方的財務狀況。同理,美國在二○一八年對中國三千七百八十億美元的貿易赤字,也完全不足以拿來判定美國經濟的強弱。

但是除了理髮的例子外,還有許多其他原因造成貿易赤字無法做為判斷經濟體質的可靠依據。其一是因為赤字很容易被其他因素扭曲,不再只是單純的進出口數字。例如,美元升值或貶值時,貿易餘額也會跟著波動,若是美元升值,則美國出口較貴,外國進口則較便宜。所以雖然購自海外的商品數量不變,一旦美元升值,美國就會進口增加,出口減少,導致貿易赤字「惡化」。但這是壞事嗎?事實上任何匯差、通貨膨脹,或一國人民儲蓄與投資的變動,都會影響貿易盈餘和赤字。所以對中國的三千七百八十億美元貿易赤字不僅不適合拿來衡量美國經濟的強弱,更是不準確的數字,不應該據此做出糟糕的政策決定。

iPhone 之旅還能說明貿易赤字的另一個缺點,讓它在當作貿易政策論據時更顯可笑。雖然iPhone 是在美國發明設計,由中非的礦產驅動,並依賴歐洲與亞洲科技才能運作,但是卻被分類為百分之百的中國出口產品。為了便於計算貿易赤字,即便一百家iPhone 供應商中有九十九家位於聖路易斯市中心,卻只有最後一家為iPhone「大變身」的那個供應商所在國家才算生產國。

由於iPhone 絕大多數都是在中國完成最後組裝,所以瑞士陀螺儀、荷蘭動態偵測晶片、日本視網膜螢幕,以及美國玻璃的價值,全都被算入中國經濟。這種計算方式這麼誤導人,是因為iPhone 的組裝大多由全球最大的電子代工廠—台灣鴻海負責,估計只占一支iPhone 製造成本的三%至六%;換句話說,每支iPhone X 製造成本中,組裝只占八至二十美元。

川普和其他人煞有其事地大談美國對中國的鉅額貿易赤字,稱為美國經濟衰退的凶手。這種說法並不成立,前面已談過幾個原因了。但還有一點值得注意的是,川普說法背後的邏輯,彷彿美國對中國有三千七百八十億美元赤字,就是我們每年捧著三千七百八十億美元送給中國一樣,好像艾德.麥瑪漢(Ed McMahon)會寫一張前所未見的超大支票,送到習近平門口似的。

這並不是我胡亂瞎想出來的,川普總統先前在談到對中貿易赤字時,曾在推特上寫道:「每年……中國靠著美國狠賺近三千億美元。」他再次踩到同一個誤區,這麼說就好比宣稱你家附近的加油站「靠你狠賺二十美元」,卻絲毫不提你也因此在汽車油箱中加了價值二十美元的汽油。

若再套用iPhone 的狀況(說到套,iPhone 的保護套也大多是新加坡製的),這種說法就更顯荒謬了。iPhone 不同的機型、記憶體容量及功能之間的價差極大,姑且先假設一支基本款iPhone 手機零售價大約為九百九十九美元。據估計,二○一七年美國國內售出六千九百萬支iPhone。由於計算貿易赤字時,進口價值算的是工廠製造成本,而不是零售價,因此計算美國對中國貿易赤字裡,iPhone 大約占了一百六十億美元。

我們不知道詳細數字,那是蘋果的機密,可能較高,也可能較低,取決於每年出售所有手機的實際平均價格。我們只知道一定是落在上百億美元之間,因為手機是從中國出口到美國,所以這些全被算入美國對中國的三千七百八十億美元貿易赤字中。

當然,上述尚未考量到,每當一支iPhone 手機以九百九十九美元出售給美國客人時,並非所有的錢都直接匯到北京。根據國際資訊供應商IHS Markit 估計,每賣出一支iPhone X,有一百一十美元進了三星(Samsung)口袋,也就是製造iPhone 螢幕的南韓大企業集團(身為Galaxy 系列生產者的他們,恰好也是蘋果在智慧型手機市場上的主要競爭對手)。另外,四十四.四五美元則流向iPhone 記憶體晶片供應商:日本東芝,以及南韓SK 海力士(SK  Hynix) 。

至於中國的零件與勞動,只為他們賺進八.四六美元。還有一些流向新加坡、巴西和義大利,一些流向紐約的康寧公司,而大部分資金都流入位於加州庫比蒂諾(Cupertino)的蘋果總部。iPhone 也許能算是進口自中國的產品,但是美國人為其掏出的鈔票,最後並未離家太遠,所以追根究柢,是美國對中國的貿易赤字經過人工而大幅放大,一切只是因為中國是某個產品在全球生產鏈裡的最後一站。

假朋友,真敵人

許多人急於將中國視為貿易壞蛋,但他們的角色其實更接近無名英雄,至少在iPhone 的例子裡是如此。川普總統不斷呼籲蘋果將iPhone 的所有生產移回美國,例如二○一九年一月,他在白宮玫瑰園對記者說:「別忘了,蘋果在中國生產產品。我告訴我的朋友提姆.庫克(Tim Cook),我很喜歡他,你在美國生產產品,興建那些又大又漂亮、延伸到天邊的廠房,在美國設廠吧!」當然美國任何一位政治人物都可能抱持同樣的立場;畢竟在美國興建更多工廠,就意謂更多的工作機會。也許對於蘋果將裝配線移回美國國內,川普有其他利益考量,或許這麼一來iPhone 會更安全?

《紐約時報》在二○一八年十月報導中提到,川普的助手一再警告,中國情報組織會固定監聽他在iPhone 上的私人電話內容。川普倒是完全否認該篇報導,而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則發布聲明,表示該篇報導是「假新聞」(此舉倒是正中討厭《紐約時報》的川普下懷),同時以揶揄口吻對美國總統說:「如果擔心蘋果手機通話被竊聽,可以改用華為手機。」

圖/商周出版提供

其實,蘋果確實曾一度要在美國製造產品。二○一二年,川普總統的好友庫克宣布,公司將在德州奧斯汀打造Mac Pro 電腦產線。看似美國電子製造業的轉捩點,但是蘋果隨後發現,國內供應商無法足量提供組裝電腦所需的客製化小螺絲,計畫因而完全行不通。由於螺絲短缺,必須向中國訂購零件;測試與銷售首台德州製造的Mac 電腦計畫延期數個月,給「美國製造」電腦大夢大潑冷水,至今未平。

事實上,就算當初有小螺絲可用,蘋果依然無法把所有組裝工作都移回美國,只要想做出一支多數美國人都買得起的iPhone 就不可能。因為說到iPhone 這樣的產品,中國並沒有從美國這裡「狠賺一筆」,差得遠了,對方做的是與美國和全世界分攤iPhone 的製造成本,並為世界各地消費者降低售價。中國幫忙拉低部分成本,換得一堆城內低薪的生產工作,以及前面提到的一支手機賺八.四六美元。中國沒有賺到什麼利潤,因為大多流回美國了。

所以如果蘋果真的堅持把組裝工作全搬回國內,美國賺取的好處並不多。當然每支手機的八.四六美元會變成付給美國,而不是中國工廠勞工,但是因為這裡薪資水準高多了,所以無法付給太多人。要僱用支撐裝配線運作所需的美國員工,蘋果勢必要提高iPhone 價格,導致銷售下降,因為消費者轉而購買更便宜的替代品,公司因而更難以照顧他們的美國員工。

此外,美國根本沒有精良的現代化電子製造基礎建設,就算過去曾有過,也早在數十年前退出電子組裝戰場,讓給亞洲了,除非砸下大筆投資與時間,才可能從頭重建產業,跟上時代。勞動成本、多數電子零件都是亞洲製造、高效率與彈性的中國工廠,以及中國壓倒性數量的工程師大軍,考量上述所有變因,在美國製造一支iPhone 的成本預計為七十三美元,是八美元的中國製iPhone 的九倍以上,完全行不通。

把iPhone 和其他科技製造工作搬回美國,還有另一個困難就是製造商,我指的不是世界各地的蘋果,而是負責實際生產的廠商,他們也反對。威斯康辛州的好民不久前才首當其衝,親眼見識要吸引電子製造廠商來美國得付出多少代價,而下場並不算好。

二○一七年,川普總統與當時的州長史考特.沃克(Scott Walker)有意說服負責多數iPhone 組裝工作的鴻海落腳獾州(威斯康辛州的別稱)。當然這家台灣公司不太情願,原因概如上述,要一家電子製造大廠到勞工薪資較高、對勞工相對友善、多數所需零件又遠在半個地球外的國家設廠,實在沒有什麼道理。但是沃克不計代價,執意落實計畫,最後終於成功地把鴻海吸引到威斯康辛,背後付出的卻是破紀錄的財務優惠與各種補貼措施。

《從iPhone、汽車到香蕉的貿易之旅》圖/商周出版提供

(本文摘自佛瑞德.霍赫伯格著《從iPhone、汽車到香蕉的貿易之旅:一本破解關於貿易逆差、經貿協定與全球化迷思》,商周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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