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美生活中的資本主義

所有生活在美國文化底下的人,都已經習慣了資本主義下的各種競爭,美國人真的一點也不會感覺受傷。

兒的幼兒園每年都會進行寒冬送暖活動,今年也不例外。今年舉行的活動叫做「罐頭食物專車」,呼籲小朋友們把家中食物儲藏櫃裡的罐頭拿出來,捐給弱勢家庭,大家齊心協力幫助有需要的人,讓所有人在大冬天裡都能吃飽。

活動立意良善,身為家長,我們當然樂意支持,準備了各種玉米罐頭、濃湯罐頭、火腿罐頭等,讓女兒帶去學校共襄盛舉。原以為事情就此告一段落,沒想到當天放學之後,女兒依然在食物儲藏室裡東翻西找。我忍不住問她在做什麼,她說需要更多更多罐頭,因為老師把每個人各自捐了多少罐頭記錄下來,公布在門上,並和全班約好等活動結束之後,捐最多罐頭的人可以得到一支冰棒當作第一名的獎勵,為了不落人後,她得捐更多,看來如果戰況激烈、情勢嚴峻,我們恐怕必須去一趟超市,補貨一番,買更多罐頭讓她帶去學校捐了。

捐助弱勢的活動演變成白熱化的捐罐頭競賽,而且還是實名制,這是否有點那個?似乎令人不舒服,但又說不上哪裡有問題,說實在的,我不確定該怎麼想比較好。

結果,這個活動後來在沒有絲毫雜音的情況下順利進行,班上共同捐了非常多罐頭,幫助了比預期之中更多的弱勢家庭。總的來說,辦得非常成功,用非常美式的方式,獲得了非常美式的成功。既然是做好事,罐頭數量當然愈多愈好,對於美國人來說,這整件事情再單純不過―用什麼方法可以得到最大效益,就那樣做。

美國人說:「Keep your eyes on the price.」,眼睛要放在目標上,目標放在心上,其餘雜音或挫折感都不重要。就這次的食物罐頭募集活動來說,成長於台灣文化的我覺得,如果公布數量,是否會激起孩子們不必要的競爭心態,甚至勾起家庭經濟狀況的比較,對於僅是幼兒園年紀的孩子真的好嗎?但很明顯地,在美國人的眼皮底下,沒什麼不好,最後罐頭募到了,弱勢家庭收到幫助,大家開開心心,如此而已。只有我這顆不愛比較的亞洲玻璃心,自己在家胡思亂想,想多了。

所有生活在美國文化底下的人,都已經習慣了資本主義下的各種競爭,美國人真的一點也不會感覺受傷。捐的罐頭少,那只是我們家櫃子裡就只有那麼多,有機會想捐就多捐點,沒機會就少捐點,一點都不傷自尊心。即使你捐了世界上第一多的罐頭,也可能只是家裡剛好上禮拜買了 Costco 家庭號大包裝罷了,沒人會把你家孩子投射成美版郭台銘。

那麼,孩子之間的比較心態呢?老美一般而言覺得事小,就比吧,又如何?媽媽我有的就這麼多,想捐更多的話,可以靠自己的能力賺更多的錢。我就藉此機會告訴女兒,幫助他人的先決條件是自身的經濟能力,如果有心想進一步救助更多人,或者她的動機僅僅是想贏,那也不是問題,可以選擇打工、做家事賺取零用金,但想從媽媽這裡得到更多「白吃的午餐」,天上降下免費罐頭,答案是「沒有這回事」。

我們都希望孩子的日子可以過得盡量遠離銅臭,但是資本主義降臨校園,在美國一點也不稀奇,尤以資金長期短缺的公立小學最為明顯。因為缺錢,所以必須掙錢。掙錢最直覺的想法就是向家長募資,畢竟錢也是花在孩子身上,相當合理。除了公開請家長捐錢給學校這個第一步驟之外,還有什麼辦法可以募更多呢?辦法就是表揚、鼓勵和刺激,捐款最多的同學可以在全校集會時得到各種獎品,獎好獎滿,甚至在眾人面前乘坐校車繞校園一圈,讓全校行注目禮,極致張揚,非常戲劇化。

你說這種程度總該有家長說話了吧,用金錢換獎狀這樣對嗎?難道不影響孩子的心理發展嗎?這位太太如果妳感到任何不舒服,我們很遺憾,但學校需要新的操場跑道,你家小孩也使用的那個跑道。如果你能提出其他既可以讓孩子們添購新跑道,又可以健全他們心靈發展,還能萌生禪意的方法,校方非常樂於接受,但在那之前,我們認為,所有能夠幫助解決跑道問題的人,都有資格獲得表揚。現實、效率、直搗重點,是為美國人生活中的資本主義信條。

永遠需要錢,因此永遠需要賺錢。此一想法在美國屬於天經地義,所以雖然討人厭,但是每一年所有最最有名的美國大學裡,都有一定數量的新生,是靠著家族對大學的慷慨餽贈而獲得入學資格。大學接受了他們,同時接受了他們為學校帶來的巨大人脈和金流,人脈帶來聲望,現金用以經營學術、照顧學者,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教授追逐諾貝爾獎也需要金錢支持,一切都是現實的考量,無關人情,純粹生意。想維持哈佛一直是哈佛,穩穩站在巔峰上,資本即是轉輪,沒有更好的辦法。牢牢抓住這中心思想,就是美國人。

就如我們多半認同看演唱會時,搖滾區票價理應比較貴的道理,美國人也同意各種方便、各種舒適、各種省時和省力都是用錢買的,所以迪士尼樂園有快速通關票券,讓金錢帶領你穿越等待的人群。在我看來挺讓人不舒服,但是金錢讓美國宇宙運轉,人家家裡也有小孩要養,一切都是美國式的合情合理、名正言順,其中邏輯和自成一格的道理,在美帝國度生活久了也就習慣了,甚至還會被洗腦得微微有點認同。

諷刺的是,美國不是最愛說「人生而平等」嗎?這就是最令人玩味的所在。美國人非常認同金錢的功用,直視它、面對它、至死不肯放下它,但在他們眼裡,人和他們擁有的金錢並不那麼緊緊貼合在一起。意思是說,金錢造成的階級感沒有那麼重。人就是人,是平等的,如果你有錢,有房有車有方便,那麼恭喜你;反觀我沒有錢,那就沒有,不代表我就屈居於人下,這就是老美的想法。

所以即便爭議,美國人終究不興大鍋飯,不做聯考、不辦健保、不追求人人可以「公平地」都有獎。美國人爭辯把有錢人的錢拿去給窮人,是件公平的事情嗎?那麼拿走多少叫做公平呢?一萬、兩萬還是五萬?見人見智,此事永遠無解。老美共同在乎的是環境和法規上的公平、公正和公開,有一個開放公平的競技場能打一場有運動家精神的比賽,讓所有選手靠自己賺取所需,才是美式公平。

我相當理解為什麼世界上有許多其他文化無法忍受美國人。美國文化是如此粗魯直白、不加修飾,它所鼓吹的野蠻資本主義、血淋淋的競爭,以及所謂「貪心絕對是好事」、「野心都該被鼓勵」的觀念,勢必刺痛很多其他含蓄又纖細的文明。

即使我們家在美國住了那麼久,每次幼兒園園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訴說愛孩子至深,接著轉身一秒鐘就掛上會計師嘴臉收學費的時候,我還是感覺挺受傷的,還是會想拿炸彈丟她頭。不知道這是否代表我不是美國人,我的確不是,身、心、護照都不是。

倘若得變得現實、冷酷、漠視內心對人人有健康保險的渴望,才能成為真正的美國人的話,那我想我此生應該做不到了吧。

人家有傘,我有美國

(本文摘自Michelle Lin著《人家有傘,我有美國》,時報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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