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計帝國 揭開鮮為人知的一面

編按: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幾乎掌控全球會計、稅務與審計等關鍵市場,更將業務拓展至管理諮商領域;但輝煌卻搖搖欲墜的組織體系,很可能在瞬間分崩離析,衝擊全球資本市場。以下文章摘自《會計帝國:四大會計師事務所的壟斷與危機》。

溯到幾世紀前至今,俗稱「四大」的德勤(Deloitte)、安永(EY)、畢馬威(KPMG)和普華永道(PwC)有著一段精彩輝煌的歷史。一則則積累財富、權力與運氣的故事,更是打動人心。事實上,我們現在如何工作、如何管理、如何投資,以及如何治理等等各種生活的層面,都深受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影響。

這些事務所獲得了許多稱號與評價:資本主義的最高祭司、權可敵國、公共利益的捍衛者、自由市場的良心、企業誠信的英雄、優質的看門狗、毫無威脅的寵物犬、必要之惡、制度性寡頭壟斷、血汗企業、財富的會計師、白領詐欺的幕後推手⋯⋯這四間事務所都是功成名就的企業,發展過程更是扣人弦。光鮮亮麗的外表之下,是一樁樁繽紛絢爛的商業成功傳說,同時也暗藏著道德妥協、職業焦慮、手法拙劣的投機、藏汙納垢的黨羽、吃相難看的企業聯姻、惡名昭彰的利益關係與晦澀難懂的儀式。

在這個看似有些枯燥、而且聲名狼藉的領域,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就像天之驕子,也是會計界最輝煌的成功案例。二○一一年,他們的總營收引人注目地突破一千億美元大關。自此之後數字更是持續攀升,並於二○一六年突破一千三百億美元,約全球排名三十。在普華永道於二○一七年的奧斯卡頒獎典禮上惹出那場烏龍之前5,該公司與迪士尼、Nike與樂高共同入選全球十大「最具影響力」品牌。

倘若我們將在全球擁有近一百萬名員工(不含外包)的四大視為一體,無庸置疑,四大絕對是世界上最卓越的雇主之一。他們直接雇用的員工人數,比俄羅斯軍方的現役軍人還要多。要是把曾在四大工作過的員工也計算進去,更是數不勝數。四大過去的員工們,有些進入其他專業服務公司,有些則成為業界、政府部門的資深要角。部分前員工完全遵照「四大作風」行事,有些則是反其道而行。

普華永道的前合夥人吉勒斯(Paul Gillis)是這麼描述四大的:「超國家組織,本質上全然不受國土邊界所限制,完全超越那些以國家主義主張或以國為本、企圖約束管制的規範。」會計業界巨頭相互合併,締造出當今金融體制與民主形式。而在那些民主程度較低的開發中國家,或近期躍升為已開發的國家,他們也非常享受當地逐漸發展茁壯的商業連結。像在中國,這些公司成為經濟成長的代理人,也是最熱門的監控目標。

四大主宰了會計、稅務和審計服務等關鍵市場。舉例來說,幾乎所有英美大型企業的審計業務,都是交給四大其一或多間進行。二○一七年的資料指出,標準普爾五百指數(S&P500)的五百間公司中,有四百九十七間雇用四大來做審計,這些公司也幾乎買了四大提供的管理諮商服務。當年光是普華永道,就為《財星》(Fortune)五百大企業之中的四百二十二間公司提供服務。看來,倘若沒有四大提供的會計、審計和管理顧問服務,現代經濟體系將窒礙難行。

而四大在經歷了無數次複雜的商業聯姻與結盟後,終於走到如今這般崇高的位置(過程既複雜且反覆,讓人不禁聯想到碎形生物學)。在一九八○年代,商業世界最明顯的特徵,就屬規模龐大(且動機可議)的企業合併了。以美國為例,當時出現了泛美航空(Pan Am) 收購美國國家航空(NationalAirlines)、標準石油(Standard Oil) 買下肯尼科特銅業(Kennecott Copper)、坎波企業(Campeau Corporation)惡意併購美國聯邦百貨(Federated Department Stores),還被《財星》評為「有史以來最漫長且瘋狂的交易」。

而會計師事務所的合併,也在這十年之間邁入最高峰。一九八六年,畢.馬威(Peat Marwick)和以歐洲為核心的KMG 合併,成立了畢馬威。一九八九年,恩斯特與惠尼(Ernst & Whinney)和亞瑟.楊(Arthur Young)結合,成了現在的安永。同年,德勤哈士欽與賽爾斯(Deloitte Haskins & Sells)和圖謝羅斯(ToucheRoss)合併,成為了德勤與圖謝(Deloitte & Touche)。而最後兩間大公司的結盟,也讓當時的八大事務所縮減成六大事務所。

在合併前五年,德勤哈士欽與賽爾斯曾一度想與普華(Price Waterhouse)合併。這個合併案簡直可謂天賜良緣:兩間公司的歷史背景相似,從會計界早期在倫敦的發展便有跡可循;此外,兩間公司都擔任過英國鐵路公司的顧問,也協助建立了會計這行的專業威望─這樣的合併絕對能創造出當代強權。當時,光是德勤哈士欽與賽爾斯在全美就有一百零三間辦公室、八千名員工;普華也有九十間辦公室和九千名員工。但內部對這樁合併案的反彈相當激烈,反對者宣稱,兩間公司有著截然不同的文化。事實上,他們之間的文化差異並不大,但考量到會計師事務所整體呈現出來的一致性─即便是微小的差異,也可能帶來極大的影響─於是,在全球合作夥伴共同投票後,這樁合併案被否決了。

到了一九八九年,普華再一次出手展開合併對談,對象換成由前員工一手創立的當紅炸子雞安達信(ArthurAndersen),不過仍舊鎩羽而歸。直到九年後,普華才終於和永道(Coopers & Lybrand)成功結盟,成為現在的普華永道,並讓六大再次縮減成五大。

沒多久,安永和畢馬威開始暗通款曲,但雙方最終沒能走在一起(安永中國區的負責人嘆道,這樣的行動就像『對著年輕正妹展開熱烈追求⋯⋯最後卻無緣無故被打槍』,可見要成功合併有多難。)即便如此,五大最終還是以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方式,變成了如今的四大。二○○二年,在一樁涉及安隆(Enron)、世界通訊(WorldCom) 和美國廢棄物管理公司(Waste Management)的醜聞爆發後,安達信會計師事務所以驚人的急速掉出五大之列,留下現在的四大。會計產業發展至今這般市場集中的局面,也讓其他巨型合併的可能微乎其微。

從那時候起,四大就變得穩如泰山、蒸蒸日上。而事實上,也正因他們如此成功,導致監管機關和評論家開始關注四大手中所握有的壟斷權力。與其他產業相比(如法律或工程),會計這行的競爭力明顯低得多;而審計服務市場的競爭狀況,也尤其薄弱。二○一六年倫敦《金融時報》(FinancialTimes)的編輯便呼籲,市場必須要有更強的競爭機制:「四間企業實在太少了,特別是他們絕對的稀缺性,使得嚴格的規範難以執行。」

在安達信退場之前,壟斷情況早就引起不小的關注。一九九七年, 能多潔(Rentokil) 財務長、也是富時一百指數(FTSE 100)百大企業財務長團體代表主席皮爾斯(ChristopherPearce)對《經濟學人》(Economist)表示,普華和永道的合併將「減少審計服務的選擇性,並讓利益衝突增加」。早在一九七六年,美國參議院的麥卡夫報告(Metcalf Report)便憂心忡忡地指出,「和其他事務所相比,八大的影響力與規模遮天蔽日,大到他們基本上可全權操控美國會計與審計的地步。」關於壟斷與寡頭方面的經濟文獻,也確實相當豐富。對於一手掌握的市場,壟斷者可輕易哄抬價格、讓工作效率低下,或讓品質縮水。隨著四大能在絕對的壟斷勢力下執行審計作業,旁觀者不難察覺到審計服務開始出現商品化趨勢,而其能力範疇與信賴度更逐漸受到侵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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