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蘭:教養孩子是藝術不是科學

《棉花糖女孩:青春女孩的幸福教養》推薦文

在《浮萍男孩》這本書出版後,我收到很多父母的來信,他們說:現在了解男女在大腦結構上和功能上有不同,也知道該如何去教男生了,但是我家的是女兒,請問,女孩子該怎麼教養?這是很好的問題,相信在美國的薩克斯醫生也遇到同樣的情形。

果然,《棉花糖女孩》應讀者的要求出版了。在遠流出版公司拿到版權後,我也馬上動手把它翻譯出來,因為現代的孩子實在太難教,很多父母不知道孩子心中在想什麼,他們寧可跟同學講而不願跟父母說。我們只看到現在的孩子是草莓族,不耐壓,一壓就爛,但不知道該如何去幫助他們,使他們變得更茁壯。

現在這個憂心有解了。薩克斯醫生從他行醫的二十年經驗中,把孩子行為的成因和如何成功地幫助孩子度過青春期的這個難關寫了出來。尤其薩克斯醫生在醫學院畢業後,又去賓州大學心理學修了個博士學位,在青少年行為這個領域有獨到的見解,書中所寫的都有實驗的證據,比坊間其他心理諮商書多了理論上的支持與實務上的經驗,是一本很好的指南。

這本書的出版對現在的台灣也有及時雨的作用。不久前,新北市正為要不要延後上學的時間上了報紙。在本書中,薩克斯醫生提到孩子睡眠不足時,他的表現跟注意力缺失過動症(ADHD)的症狀很相似:上課不專心、心不在焉、忘記帶鑰匙、找不到東西、打翻飲料、做功課拖拖拉拉……這些行為過去會被誤診為ADHD,現在發現只要孩子睡飽了就消失了。

ADHD 誤診率很高,很多孩子不是ADHD,只是睡不飽,但是老師一看孩子上課不專心,就懷疑他是注意力缺失,就寫條子叫父母帶孩子去給醫生看。而我們台灣人有個壞習慣是喜歡打針吃藥、吊點滴,明明只是感冒,去看醫生時卻非要求吊點滴不可;很多醫生也會配合父母就給孩子開藥,如利他能、專思達、阿迪羅等,因為很多父母不拿到藥不會離開診所,甚至會再換一家看。

曾有位醫生跟我說,自己實在沒有那麼多時間跟家長辯論,他要,就開給他吧!反正我不開給他,他也會去別的醫院拿到。服了藥之後,表面上看起來注意力變好了,好像孩子的確是得了ADHD,所以藥物有效,其實這是因為利他能等藥物是種興奮劑,把孩子的精神提振起來而已。但是,濫用藥物很危險,有副作用,像書中的例子,孩子不該用藥而用了藥會有心悸的現象,加拿大政府曾經下令將阿迪羅下架,就是因為它跟心臟血管疾病有關。

治病要治本,如果問題出在睡眠不足上,當然應該讓孩子睡飽一點再去上學;睡得飽是治本,藥物只能治標,為了孩子好,應該讓他睡得飽,上下課接送問題可以想辦法解決。要做正確的判斷,必須要有正確的資訊,學校若讓父母知道睡眠的重要性,父母自然會去安排配套措施。路是人走的,只要下定決心去做,辦法就會出來,不可本末倒置,因為接送的不方便而放棄對孩子有利的措施。

這本書對台灣父母很重要的另外一點是,現在青少年自殺率越來越高,其中女生又比男生高。二○○五年美國有個研究發現最近十年來,女生得憂鬱症的人數增加了一倍,已達到每八個女性中就有一個在服抗憂鬱症藥的程度。這是個很驚人的數字,而且研究發現,女性用藥的主要原因是焦慮和沮喪,而這焦慮和沮喪是來自文化的改變,現代女性缺少了她們母親或祖母那個時代的「社會連接」(social connection)。在一九四○、五○年代,社會關係還很密切,女孩子有很多的社會支持,她們有父母、親戚、鄰居或同學可以談心,也有女童軍和各種社區的社團可以結交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不像現在孩子所有時間都花在網路的虛擬世界中,沒有真實的朋友,他們在精神上是空虛的。

五○年代美國有個很紅的電視劇《我愛露西》(I Love Lucy),連續演了十幾年,一直到我一九六九年去美國讀書都還在演,甚至現在午夜時段還有地方的小電視台在重播。為什麼這齣戲深受觀眾的喜愛與認同呢?因為它談到人類生存最基本的一個因素:社會支持。這齣電視劇是圍繞著兩個家庭在轉:樓上是一對年輕的夫妻,露西和她的先生瑞奇,樓下是房東艾索和她的先生佛瑞德。瑞奇是古巴人,在夜總會樂隊作領班;佛瑞德已退休,靠房租過日子;年齡與種族文化上的差異帶來很多觀念上的不同,編出了許多好笑的劇情。在劇中,兩家人互動非常親密,真是遠親不如近鄰,艾索常穿著圍裙就來露西家串門子,兩家守望相助、禍福與共。有這樣的社會連接,女性不會焦慮、沮喪,因為心情不好,找人傾訴一下就過去了,有焦慮,說出來,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一定有人知道該怎麼辦。

以前年輕女孩也從模仿母親,學會主中饋。但是現在父母忙著賺錢,孩子忙著上網和臉書,大家都跟現實生活越來越脫節。有研究發現陷入虛擬世界越深的人,心靈越空虛。尤其現在臉書對孩子的影響已超越其他一切文化的因素,前一陣子臉書在流行「仆街」(plank),即把腹部貼在樹枝、車頂、消防栓或任何危險地方,把手腳水平伸開,請人拍照然後貼上網,結果澳州一個二十歲的男孩就因為要拍仆街照,從陽台摔下去跌死了。

很多人以為臉書就像日記一樣,是把今天發生的事記錄下來,其實它跟日記很大的不同是日記是私密的,只寫給自己看,我們會很誠實的把心裡的話寫下來,並且透過寫的過程整理思緒,替自己紊亂的感覺理出一個頭緒。但是臉書不是,它是公開的,即使一開始是很誠實的寫,很快的就會變成取悅別人,或刻意想在別人心中塑造一個理想的自己的工具,這樣一來它的真實性就消失了。

專門研究臉書和推特成癮的瑞奇蒙大學神經科學家金斯利(Craig Kinsley)說得好:「花時間上社交網站就好像吃一頓棉花糖大餐,吃了半天沒有吃到任何實質的東西,吃太多反而會使你生病。」當女孩無處尋覓真實的自己時,她只有從頻換手機、穿著性感流行的衣服、臉書上朋友有多少、自己漂不漂亮、有多少人注意到我,這些膚淺的表面價值來界定自己,而這種自我意識是很薄弱、不堪一擊的。

當然,現在流行的「沒有羅曼蒂克的性」也是元兇之一,我們只要看《暮光之城》在少女間熱賣就可見一斑。現在的少女還是憧憬著五十年前那種「沒有性的羅曼蒂克愛」,但現實生活上已經找不到這樣的男生了,性不再是心靈的溝通而變成肉體的發洩,於是焦慮和沮喪就出現了。

所以本書最後指出,真正釜底抽薪的方法是讓孩子去做志工,真正體驗什麼叫生活。像澳州就有一所私立女子學校,讓他們九年級的女生住在離校三小時車程的森林中,花整整一年的時間學習人生的功課。那裡沒有網際網路,手機收不到訊號,沒有便利商店,連喝杯義式咖啡都沒有辦法,但是透過生火煮飯、燒水洗澡,自己洗衣服的操作,她們慢慢發現生活的簡單節奏,她們學會早上起來晨跑、看日出,每天上午讀書,下午砍柴生火、準備晚餐,過著漁樵耕讀的日子。很快的,這些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就發現手機、上網、逛街不是快樂的必需品,充實的過日子,心情的寧靜才是。

教養孩子是藝術不是科學,每個孩子不一樣,每個孩子的需求也不同,只有父母最知道自己的孩子要什麼。所以眼光不必去搜尋別人給了他孩子什麼,而要回到自己孩子身上,多注意他精神上的需求,而不必在乎物質上的享受。請給他心靈的安全感、思想的空間和紀律的生活。

圖/遠流出版提供

(本文作者為洪蘭教授。摘自利奧納德薩克斯著《棉花糖女孩:青春女孩的幸福教養》,遠流出版提供)


延伸閱讀

施振榮:王道量子領導力
蘇絢慧:承認內在核心情緒 迎回真我
陳東升:面對社會不正義的貧窮經濟

你可能還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