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告白:為何要結婚生子,人生才算圓滿?

文/彭杏珠

在台灣,許多40世代不僅背負高額房貸,還要苦籌孩子的教育基金,連父母的照護費也要一手包辦,宛如「三明治」的他們,正承受著高壓與痛苦輪迴,苦盼隧道盡頭的那道光!

2021年5月以前,沒有人料到台灣本土疫情會再度延燒。5月17日早上10點30分,雙北市長緊急宣布,高中職以下學校、幼稚園、安親班、補習班、公托、私托全部停課。才剛帶孩子到學校的家長們簡直瘋了,趕緊再去接孩子回家。

保母費驚人,太太離職顧孩子

突如其來的「515」疫情打亂既有生活,帶給40世代巨大考驗。多數家長要忙工作,又要協助孩童網路上課,苦笑說「根本就是爸媽在上課」。這些人多數「上有高堂,下有子女」,相比30世代的壓力更大,被稱為「三明治」一族。

即便如此,現年45歲、電子公司經理張志良(化名),每天拖著疲憊身子回到新北市板橋的家,當一對兒女聽到腳步聲撲上來擁抱時,再苦再累都值了。

他叼起一根菸,站在10樓陽台上,煙霧裊裊,思緒飄向遠方的土城山區。

張志良從小無憂無慮,爸爸是大學教授、媽媽是家管,直到父親退休創業後,他才初嘗苦澀的人生。

學者只懂研發、不諳生意經,很快陷入經營危機,急著跟地下錢莊借貸,期盼起死回生。最後公司倒閉了,作保的張志良不得不變賣老宅、工廠清償。「信用破產」的他直到20年後,才有資格申請信用卡。

當債務處理告一段落,張志良才敢成家。為讓女友安心,婚前先買房、月繳3萬多元貸款。兒女陸續出生後,不含牛奶、尿布錢、生活費,保母費就要1萬8000元(含1000元副食品),兩個加起來是3萬6000元,政府還規定要發放一個月年終,端午、中秋禮金基本額度2000元。

最後協調太太專職帶孩子,一家四口就靠一份薪水養活,常常捉襟見肘。直到女兒念幼兒園中班後,太太重返職場,才卸下一點重擔。

掌握社會脈動的他當然知道退休、長照的重要,但每月繳房貸、還要存兒女教育基金,他歎氣說,「我沒有閒錢也不懂股票,現在也沒有能力為老後做什麼準備。」

捻熄手上一小截的菸蒂,他還是語帶感恩地說,母親在我念大學時辭世,父親的月退俸,足以支付晚年在安養中心的費用,都沒有麻煩到我。「但全球疫情仍時好時壞,我更擔心未來,感覺看不到隧道盡頭的那道光。」

被家暴離婚,單親媽獨養兩幼子

不過,張志良比起他的同事蔡麗華(化名),算幸運了。

她出身貧寒,父親是水泥工、母親在工廠當作業員。高職時,就半工半讀獨立自主。23歲結婚,生了一男一女,卻因為經常被家暴,最終以離婚收場。

身為獨生女的蔡麗華,帶著女兒回到桃園龍潭、繼承人繁雜的祖厝,跟爸媽、奶奶擠在一起過日子。

六年前,前夫意外過世,兒子終於回到她身邊。「想到爸媽永遠寄人籬下,咬牙在龍潭買了間300萬的舊宅,我想給孩子一個家,」她還要持續月繳1萬9000元的房貸15年。

由於爸媽才70幾歲,平時身體硬朗,她壓根兒沒想、也不敢想「父母老後照顧」的問題,甚至也無力幫自己買長照險,以減輕孩子將來的負擔。

但世事難料,四年前父親突然發高燒送急診,住進加護病房,差點要截肢。當時她正好有重要活動,只能晚上去探望。「這一住就是三個月,還好媽媽可以照顧爸爸,30多萬的醫藥費,也是媽媽用勞退金支付的,」她自歎愧對雙親,早年父親沒有投保勞保,母親領取的幾十萬勞退金,是兩老唯一的資產。

這10年來,她天天數著銅板過日子。每天一大早,從龍潭搭客運再轉捷運到台北時,總要先深呼吸、武裝好自己,才踏進辦公室。或許是生性樂觀,或許是生活早已將她磨練到很堅強。「遇到了,只能面對,不然怎麼辦?」蔡麗華遇到刁難的主管,工作環境也不理想,但為了生活,只能隱忍再隱忍,她知道「48歲的婦女想轉職很困難」。

看著一手打造的住家雖老舊,卻是最溫暖的港灣,但,內心仍不免悸動,「我只能先操心孩子,無能為力再操心爸媽了,」此時的蔡麗華,被窗台灑進來的冬陽,曬得暖呼呼的,想到兒女貼心懂事、靠學貸打工減輕壓力,兒子2022年也要畢業了,她露出難得一見的笑容。

相比這兩位已婚同事,41歲的廖家龍(化名)慶幸自己是「不婚不生」主義者。

周邊朋友不是因意外懷孕而鬧分手,就是婚後為孩子吵翻天,常抱怨毫無自由可言。他聽過太多這樣的故事,加上自身經驗,「結不結婚已無所謂,生不生孩子也不重要了。」

前幾年,廖家龍女友的父親中風,由媽媽照顧,搞到身心俱疲,還患上憂鬱症。他母親也在四年前做心臟手術,醫藥費、看護費共30幾萬。「我弟弟開貨車,要付房貸,還要養兩個孩子,能力有限,多數醫藥費由我支付,」他的女友雖不平,但也無可奈何。

2020年中,他去雲林探望女友失能的外婆,兩人一踏進號稱的「養老院」,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撲鼻而來,偌大空間擠滿一張張的病床,一雙雙呆滯無神的眼睛直落在兩人身上。「天啊,這是什麼鬼地方,」他張大嘴巴,外婆有很多孩子,老後還這麼淒涼,養兒育女有何用?

其實,他很同情女友務農的舅舅,也理解他為何將自己的母親送到這種地方,種菜哪來時間照顧,也住不起4、5萬元的養老院。

看盡人生百態後,他跟女友達成「不婚不生」的共識,至少還能保有自在的兩人世界。

這對情侶根本不在乎一紙婚約,尤其討厭身邊親友催婚,他們反問:「為何一定要結婚生子,人生才算圓滿?我們日子過得很充實,學英文、踢足球、上網學習新知……,有孩子也不一定會扶養你,寧可買長照險,存錢以後住養老院。」

現在,雙方家長也不再逼婚了,當女友父親過世時,廖家龍的名字被放在訃聞的女婿欄裡。他笑說,「丈母娘、全家族早就認定我這個女婿了啦!」

北上一事無成,萌生歸鄉念頭

兩人在台北打拚多年,大部分的房租、伙食費都由他支付,問「擔不擔心有一天分手,一無所有?」廖家龍攤手笑說,「這世上有渣男也有渣女,沒什麼可以掛保證的,現在彼此相處還不錯,就過一天算一天吧!」

但其實,沒有同事知道夜深人靜時,在公司被視為「開心果」的廖家龍,會獨自在屋角療傷。前陣子的同學會對他打擊甚大,留在桃園的高中同學幾乎都買房買車了,他想想北上18年,一事無成,摸摸養了15年的老狗,內心掙扎,「是不是應該回故鄉才對?」

張志良、蔡麗華與廖家龍並非特例,他們有可能就是你的同事或朋友。他們的「40+」人生,不是沒有夢,而是被迫對現實低頭。

擺在他們眼前的,是租金、生活費、房貸、孩子的教育基金、父母的看護費……,儘管這些沉重包袱並不會消失,但「Tomorrow is another day!」(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廖家龍想起《亂世佳人》女主角郝思嘉說的這句話,又燃起希望,急忙拿起筆電,趕著去看公司要舉辦活動的現場。

【本文摘自遠見雜誌01月號;更多文章請上遠見雜誌官網:https://www.gvm.com.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