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室的春天

文/葉雅馨(董氏基金會心理衛生中心主任暨大家健康雜誌總編輯)

父親91歳,動了大腸癌手術,術後仍不時血便,不得不輸血照護,我們已然成了仁愛醫院急診室的最常客。從2020年10月23日第一次到2021年9月18日父親最後一次來急診,我們共進出急診室48次。這期間台灣經歷了新冠疫情升溫,防疫警戒升到三級,我們在急診室見證了歷史的時刻……

「皮膚很薄很脆弱,抽血時,要先把止血帶綁在衣服上,否則那一圈皮膚會受傷,皮下會出血…」,這是每回父親和我抵達急診室時,我們一定會先提的。

父親91歳,動了大腸癌手術,術後仍不時發生血便,三不五時需要輸血。父親血管好細,不好找,護理師除了專注手持的針,也不時讓父親知道抽血過程的進度,細心地説:「阿公忍耐一下下喔…。」常常在抽血針插入找血管,血被抽出的過程中,我也忍不住屏息。

完成抽血,針拔出後,得用我們自行準備的矽膠貼,免得後續撕下時,成了另一個問題。父親病後吃得少,營養不良,皮膚變得好薄。

接著是輸血,因為開刀時曾發生過敏現象,所以每回去急診室緊急輸血時,都需先説「會過敏」,然後手上就會被帶上粉紅色的標條。輸血前會打抗組織胺、類固醇,兩種抗過敏針。

「血紅素多少?」年輕時曾是醫院檢驗師的父親,總是習慣在抽血檢驗後問。一直以來,父親在醫院做任何檢驗,會先自行判讀指數,了解自己的身體情況,也會和醫生討論。甚至到後來,常常因身體虛弱在輸血時睡著,睡睡醒醒間仍記得問血紅素檢驗結果,4.6、5.2、6.3…,代表著上回到這回的急診期間,父親在我們家吃的稀飯、配膳、益力壯、便血次數的照顧成效,以及未來可以在家停留幾天,需要再來急診輸血的重要參考。

輸血前,護理師會再次對血袋上的名字、血型、效期,我們總是讓護理師直接問父親,讓他自己回答。開始輸血時,護理師會把裝血袋的點滴放置調整到父親可以看得到的地方,然後量血壓,並跟他說:「前15分會滴很慢,先要觀察有什麼反應…,15分鐘後如果沒有什麼特別反應,會再量一次血壓,一切順順的就會調成一般的滴速…。」2單位的血液要在4小時內滴完,而父親總是專注的看著血液的流速…,也總是嫌太慢,讓護理師要多來確認一次!

急診室在三級防疫警戒期,全副武裝卻有條不紊

重複的便血和不得不的輸血照護,我們已然成了仁愛醫院急診室的最常客…。從2020年10月23日第一次到2021年9月18日父親最後一次來急診,我們共進出急診室48次,這還不包括另外從急診室轉住院的4次,民間救護車成了我們往仁愛醫院例行的交通工具。

這期間,台灣經歷了疫情升溫,防疫警戒升到三級,我們在急診室充份見證了這歷史的一刻。醫療院所的醫護人員全副武裝(三層防護衣、護目護臉、三層手套及防塵鞋),在急診室外搭建隔離屋、發燒篩檢站、半開放式空間做病患分類,即便有偌大冷水冷氣機,相對於五六月高溫熾熱的天氣,醫護人員還是苦不堪言。

急診室裡的護理師,全赴武裝。圖/大家健康雜誌提供

父親和我在急診室外分別快篩,總是得焦慮不安地等候長達一個多小時的檢驗報告,幸好结果總是陰性(會有一種被宣判後沒事的感覺),才能進入急診室輸血。當下另一種體會是,原來之前理所當然地能進入急診室輸血,也是一種幸福啊!看著醫護人員穿著兔子裝,依然耐心地進行他們的救護工作,説明安撫因疫情需做快篩或PCR而被安排在半開放長廊漫漫等候,不知所措的急診或待住院的病患及家屬。

我在這段陪父親在急診室輸血的日子裏,看到各式各樣的病患,有急性心肌梗塞,需立即住院裝支架,卻大鬧執意要回家,覺得自己不會怎樣的病患;也有遊民,沒家人在旁,折騰中突跌落床,但因為防疫,周圍的我們被禁止去攙扶。護理師速速扶他上床,親切的説:「你要小心點,這下頭又撞到,我幫你清潔敷藥包紮。」

我曾經問起:「選急診室,好像要很勇敢?」護理師們回答:「還好,選擇了這裡,就是要適應…,就是應該做的…」、「也會有另一種成就感,特別是看到病人經過急診處治,從急診室回家了。」說著說著,又有失智的婆婆跌傷了,被警察先生送來急診室,怎麼問都不知道家在哪裡,或記起哪個家人的電話,只好先留住下來,護理人員一邊治療安撫婆婆、一方面通知社服協尋專線,想辦法幫她找回家的路。

另一次,從西園醫院轉來一位快篩陰性的患者,因需住院,在仁愛醫院第二次快篩陰性,不料PCR卻陽性。於是父親和我被框列入隔離名單,需居家隔離14天。這樣一來,若要輸血,從八德路,敦化路到仁愛醫院的七分鐘,只能搭沒有空調的防疫救護車,父親體溫從正常飆高到39.2度,成了發燒觀察對象…,但因為護理人員知道這位常客可能為其他原因發燒,所以先觀察,再於隔離屋進行輸血。那次又因為國泰醫院急診室封閉,大量急診病人被轉送來仁愛醫院,穿著兔子裝的醫護人員快速的,幾乎是用「奔」的,穿梭在許多急診床之間。那次2單位輸血時間,比平日多了好幾小時…。後來幾次急診輸血,我和幾位熟悉的護理師關切聊起,她說「看著病人疼痛的病容,與家屬焦慮等待的眼神,就只想快點解決狀況,好像想不了自己的事(渴或餓,好像不在腦子裡了)」。

想起這些歷歷在目的景像,我內心充滿感激。特別感謝仁愛醫院急診團隊,林文允醫師、黃醫師、麗如、喬茹、周小姐、夏姐姐、兩位男生護理師,以及好多位沒有一一記下名字的護理人員,你們熟悉親切又溫暖的臉龐,常在我腦海裡,是因為您們讓原來無助、疼痛、呻吟、虛弱的病人,除了適當的醫療、也有了盼望與安慰。由衷感謝,真是因為你們,急診室有了萋萋明媚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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