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卡亞裔發光:多種視角凝視今日美國

文/蔡苡柔、袁愷勳

第93屆奧斯卡金像獎在美西時間4月25日(台灣時間26 日)頒獎,今年從入圍開始就被喻為是最多元的一屆,更多的女性、少數族裔被看見,亞裔更在此次奧斯卡大放異彩。由拿下金球獎的華裔導演趙婷執導的《游牧人生》(陸譯∶無依之地)入圍最佳導演、最佳影片等六項大獎。此外,講述1980年代韓裔家庭赴美國生活的《夢想之地》則入圍6項大獎,同樣備受矚目。奧斯卡對亞裔的重視,也是對「美國價值」的再一次梳理,與當前美國社會仇視亞裔的風氣形成反差。

好萊塢黑白以外的「黃」

2016年被批評入圍名單「太白」的奧斯卡頒獎典禮出現荒謬的一幕。當主持典禮的非裔主持人克里斯•洛克(Chris Rock)用各種段子諷刺種族歧視時,卻給大家引見「我的會計團隊」,接著三個穿著西裝戴眼鏡的亞裔兒童走到舞台上;介紹完他們後,洛克隨即表示:「如果有人對這個玩笑感到不舒服,歡迎拿起你們的手機推文給我們,但這些手機也是他們做的。」這是該屆奧斯卡唯一提及亞裔的片段,引發許多亞裔美國人的不滿。

由此可知,種族議題在好萊塢逐漸被重視時,許多卻是聚焦非裔美國人的人權,但亞裔仍舊被忽視。過去,許多亞裔的影視角色由白人演員出演也曾引發批評,這樣的情況直到近年才有了轉變。2019年《瘋狂亞洲富豪》這部由全亞裔陣容的浪漫愛情喜劇獲得商業成功更入圍金球獎,才讓目光開始轉向。

《瘋狂亞洲富豪》改編自新加坡出生、美國長大的華裔作家關凱文(Kevin Kwan)的同名小說,以3,000萬美元的成本創造出2.38億美元的票房。裏面女主角閨蜜吳裴琳的一句「yellow on the outside, white on the inside」,或許是這部電影最好的注解,許多影評都給出類似的評價:「除了亞裔演員以外,是一個老掉牙的灰姑娘浪漫喜劇。」聚焦在上流階層的《瘋狂亞洲富豪》自是不能代表美國亞裔,過度浪漫、誇張的劇情也讓其在亞洲引發批評,但亦是給予認識亞洲和亞裔的新維度。

此外,《瘋狂亞洲富豪》的成功,催生網飛(Netflix)推出聚焦美國亞裔富豪的真人秀《璀璨帝國》(Bling Empire)。該節目邀請住在洛杉磯的亞洲頂級富豪生活,包括台裔貴婦克莉絲汀、新加坡富豪二代Kane Lim、北京億萬富翁的女兒Jaime Xie等,炫富、爭吵創造高話題性的同時,也展現華裔生活的面貌:一起過傳統節慶、對家庭價值不同的理解,和族群、世代的衝突等。電影或許只能扁平化呈現亞裔,但真人秀的人物卻可以透過社群媒體呈現生活的多面,以及在美國社會「Proud to be Asian」的心態,更有許多主角在「#StopAsianHate」(停止亞裔仇視)中站在社群分享的第一線。

2020:《別告訴她》和《寄生上流》

2020年的奧斯卡被《寄生上流》洗版,囊括最佳國際影片和成為首部非英語的最佳影片獎得主,更改變美國觀眾長期「不看字幕」的習慣,給予更多語言作品打入西方世界的機會。

《寄生上流》講述國際間都有共感的「階級問題」,展現亞洲電影在全球電影市場的藝術和商業價值,更證明亞洲影視人才濟濟,亞洲電影不用訴諸「異國情壞」、文化差異同樣也可以大放異彩。2020年除了亞洲電影被看見,對亞裔的目光也不再僅聚焦富有階層,中韓混血的演員奧卡菲娜(Awkwafina)以探討華人家庭面臨死亡態度的電影《別告訴她》(The Farewell),成為金球獎首位封后的亞裔女演員。

《別告訴她》講述一個傳統華人家庭裏奶奶被診斷出罹患癌症,家人卻決定隱瞞病情,假借一場婚禮安排家人團聚。劇情改編自華裔美籍導演王子逸的真實故事,奧卡菲娜飾演在美國生活的孫女王比莉(Billie Wang),在西方世界長大的她不能諒解家人選擇隱瞞的想法。從她返回長春想跟奶奶說實話的過程,去看待東西方對生死、家庭、個人和集體的不同態度。

片中有許多中文的《別告訴她》收獲高口碑,同樣讓美國觀眾「練習」看字幕,也讓更多人得以理解東方人重視集體、家庭觀,及在文化夾擊下美國亞裔二代的特殊處境。

2021:《游牧人生》和《夢想之地》

到了2021年的奧斯卡則是真正意義上的「亞裔大放異彩」,並由他們的目光去理解美國。從亞裔導演到演員,從拆解美國問題到紀錄亞裔到美國築夢的故事,對比現在美國社會的仇視亞裔風氣,也是肯定亞裔群體作為「美國人」在美國社會佔有重要價值的體現。

《游牧人生》刻劃受美國金融風暴影響,住進房車四處打零工生活的人們。片中提到:「我們不僅接受著美元和市場的暴政,我們還擁抱它……我們帶著金錢暴政的枷鎖,度過了一生……如果社會要拋棄我們,把我們扔在牧場,我們必須要團結起來,互相扶持。」給予受資本主義箝制極深的美國一個反思。

崇尚市場經濟與個人主義的「美國夢」,以「努力就會成功」凝聚藍領階級的向心力,同時吸引大批移民。但在同時,那些無可避免的「掉隊者」卻也被烙上「咎由自取」的烙印,各種社會補助成為「好吃懶做」的代名詞。

這樣的論述在金融風暴與之後的各種天災人禍中,由於「掉隊者」的大量增加,終於招致公眾的疑慮與不安。特別是,許多人在金融風暴中失去房子、財產因而流離失所,一手造成金融風暴的華爾街菁英卻能領到政府特別撥款的鉅額救濟金,繼續過著奢華的生活。

這一事實粉碎市場經濟中對「無形之手」的盲信,以及個人主義中對「個人責任」的崇拜:所謂無形之手終究來自於華爾街菁英,而他們更無需對玩弄全球經濟負起任何責任。這促成公眾對公平正義的追求,近年愈來愈多聚焦於階級,反思市場經濟的電影獲得大眾共鳴,源自於此。

不過,《游牧人生》並未著重在大道理上,而是簡單地透過鏡頭,讓觀眾一窺底層勞動者的日常生活。當觀眾看到一個個六七十歲的老太爺、老太婆,徘徊在路上尋找著下一個打工的機會,而一切可能只因為一場橫病榨乾了她所有的財產,不得不從中思考美國社會的弊病。

此外,電影也給出「Houseless(無房)就等於homeless(無家)嗎?為何人們要被鼓勵花一輩子的積蓄去負擔根本買不起的房子?」這樣對房屋商品化、房產被炒作的詰問。趙婷以其華人女性的獨特視角,拍出一部另類的「公路旅行」片,疑問伴隨著批判。

另一部在奧斯卡發光的《夢想之地》則講述韓裔家庭到美國移民築夢的故事,片頭女主角看著搭建的房子,不安地對男主角說「這跟你承諾的不一樣」,對比男主角滿懷希望地表示:「妳看看這個土壤,這就是為什麼選擇這個地方,這是美國最好的土壤。」呈現出移民到美國這塊土地的不安和興奮的兩面。片中描繪移民在美國工作不穩定、收入不夠等生存問題,也刻劃因種族和文化不同而無法融入當地的困境,純樸地呈現亞裔到美國生根及與當地社會產生連結的過程。

韓裔第二代導演鄭李爍以半自傳的方式,呈現亞裔移民嵌入美國社會時的艱辛,到美國生活是不是真的「選了一個好地方」、「美國是一個夢想之地嗎?」,近似於《游牧人生》的困惑。《夢想之地》核心也是美國夢的破碎與再拾起,而結尾也隱隱含有「繼續前行」的盼望。

此外,《夢想之地》這部發行、製片都在美國的作品,卻因為規定「必須一半以上以英語發音」,而被擋在「金球獎最佳電影」門外,爭議伴隨著「《夢想之地》究竟算不算美國電影呢?」的討論。而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也是種族問題日益分裂的美國,對於「誰是美國人」的再定義。

檢視過去能否運算未來

除了加入不同族群的凝視,放大亞裔的聲音之外,此次奧斯卡透過「重現過去歷史」反思未來的題材也值得玩味。其中入圍最多大獎的《曼克》(Mank)是講述影史名片《大國民》(Citizen Kane)背後的故事,但是帶出的不只有1930年的美國好萊塢,更用現代的視角檢視美國大蕭條時代的政治環境,意外呼應當下美國撕裂的政治社會環境。

另一部同樣入圍多項大獎的電影《芝加哥七人案:驚世審判》(The Trial of the Chicago 7),改編自1968年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因反越戰集會而爆發的警民衝突,片中藉著這場50餘年前的「政治審判」檢討美國的法制,並紀錄當時美國青年對參與越戰的不滿。透過來自不同團體、政黨的被告,重思社會運動的價值,以及當權者對「正義」和「秩序」的定義。其中有一幕在酒吧外的抗爭者弄破了酒吧的窗戶,但在此之前,酒吧裏的政商名流幾乎沒有人注意到外面世界的變化;對比過去也映照現在:「黑人的命也是命」(BLM)揭露的種族問題和貧窮問題、對科技巨頭的聲討,以及年輕一代對於社會平等的要求。

然而,在奧斯卡殿堂被加冕的人和被榮耀的價值,是否能真的給割裂的美國社會帶來更正面的改變?從當下的現實來看,奧斯卡殿堂恐怕只是一群酒吧中人舉杯的饗宴——願意在觥籌交錯間凝視外面的人終究太少,還在等待著破窗的那一天。

本文來源:《多維TW》月刊06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