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牆」而出:《進擊的巨人》風靡全球

文/袁愷勳

在2021年全球最流行的連續劇是哪部?當屬開播就衝上社群媒體熱搜、單日Google搜尋破百萬、癱瘓美國動畫串流服務平台Crunchyroll的日本動漫《進擊的巨人》。當初,《進擊的巨人》被稱作是第一個在歐美「出圈」的日本動漫作品,意即不僅在當地的動漫愛好者族群中受關注,並擴展到了其他觀眾群體中,受到廣泛的關注,甚至被與熱播的美劇《權力的遊戲》相提並論。

架空世界 隱喻嚴肅世界史

在劇情中,提到有一支名為「艾爾迪亞」的民族曾經稱霸大陸、建立帝國,最後遭到「馬雷」民族暗中滲透而被擊敗,且取而代之;艾爾迪亞的國王則帶領一批追隨者撤退到大陸附近的海島上,並封鎖島上與大陸的往來,在島內建立祕密警察、實施鐵腕統治——許多台灣觀眾看到此處可能心有戚戚焉,認為這活脫脫是國共內戰的翻版。

除此之外,過去的艾爾迪亞帝國曾經十分強盛,四處侵略、殖民其他國家與民族,造成許多大屠殺與文化滅絕;但如今艾爾迪亞人成為弱勢的一方,一方面有人高呼和平、對話,另一方面也有另一批人祕密籌劃重建帝國。這在中國大陸觀眾看來,似乎在隱喻二戰中的日本帝國與現代日本的關係,印證了「日本右翼心不死」。

若把眼光放到歐美,在第三季後半段以及第四季中展示出來的艾爾迪亞人生活現況,簡直已經不是隱喻,而是直接把納粹集中營「複製貼上」:艾爾迪亞人必須集中住在被隔離牆圍繞的特定區域內、不能與非艾爾迪亞人婚配、若外出集中營必須配戴特定臂章……幾乎是納粹德國對待猶太人、吉普賽人等「嫌惡民族」的斑斑史實。

不過在地球另一端的澳洲,看到艾爾迪亞人忘記自己祖先的歷史,或是不斷複誦被灌輸的歷史,並且以為馬雷人服務、成為「名譽馬雷人」為榮時,或許會想起猶在眼前的「同化政策」:強制將原住民孩子帶入白人家庭中「同化」,忘記了原本的語言與文化。

《進擊的巨人》不過是一部「區區」四季長度、到完結時也不會超過一百集的動畫,居然能塞進世界史之中的各種事件與政治隱喻嗎?這自然是不可能的。但這也是該劇最為巧妙之處,拿掉那些指涉真實世界的符號,只留下在歷史中不斷重演的「橋段」,比如種族歧視、隔離政策、殖民同化、愚民教育、軍事統治,甚至是將外族妖魔化等等,便如同黑格爾(Hegel)對於歷史的經典論述那般:「歷史給我們唯一的教訓,就是我們無法從歷史中得到任何教訓。」

這部「神作」就像是在石頭上畫上三個圓圈,即能被大腦辨識成人臉一樣;只要給出大致的框架,觀眾自然會依據自身不同的文化經驗,去補足框架內的脈絡和血肉,自然讓整部劇「放諸四海皆準」。

模糊文化特徵 走出圈外

《進擊的巨人》刻意模糊劇中世界的文化特徵,因此雖然有著借鑑自德語的人物姓名、借鑑自中世紀中歐城鎮的設計,以及借鑑自非洲大陸的地圖形狀等「彩蛋」,但對劇中情節影響幾乎沒有。認真探討起來,其中一名主要角色的出身背景借鑑自日本,可說是創作者對自身國籍文化的最後一點私心。

也因如此,劇中幾乎從未出現創作者自身最熟悉的日本文化,既沒有金髮碧眼的人種大啖壽司和生魚片的「奇景」,也沒有日語中繁瑣的「敬語」用法所延伸出的各種「確認彼此關係」的特有情節,當然更沒有像是「長輩圖」一樣尷尬的同音字玩笑——這些能讓日本觀眾「感同身受」的元素,對於異文化觀眾來說,卻不見得會買單。

另一方面,就如同日本動漫中出現的類中國女角往往清一色的旗袍包頭,男角則是長辮細眼,而不分男女老幼都操一口日式捲舌音,讓華人觀眾看了愈發尷尬一樣;日本動漫中常出現的類中世紀歐洲背景或是類歐美人物角色,其實多半都只是把固定的刻板印象放大。

近年所謂「愈本土愈國際」之說漸成主流,意思是再怎麼做外國背景的劇情,也不可能贏得過「本來就是外國人」的作品,反而不如做出本土題材的故事,更能吸引對這方面有興趣的外國人;《鬼滅之刃》以20世紀初期的日本為背景而大獲成功,可為一例。

不過,長年來在歐美最流行的日本動漫,還是像《火影忍者》或《七龍珠》這樣架空的日式(東方)世界:抽空脈絡讓觀眾不需要對真正的日本社會有所了解就能產生共鳴,而其中被放大的日式(東方)元素如毀天滅地的「忍術」、「氣」,或是三餐都吃拉麵等等,則能滿足外國觀眾對日本(東方)文化的獵奇想像。

但是《進擊的巨人》則更進一步,無論本土文化還是外國文化,創作者大筆一揮通通刪去,僅留下最低限度的姓名、地圖、長相,其餘則訴諸情節的張力與情感的碰撞。儘管隨著劇情的進展,劇中世界原本空白的文化、歷史等環節也逐漸補上,但始終保持著「徹底的模糊」這一原則,因此有海軍強盛的中東國家、影響力強大的黑人國家、對內心想法毫不掩飾的日本角色等等,完美體現了「本作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的精髓。

這並非說其他動漫就無法被接受,實際上《航海王》是全球有史以來銷量最高的漫畫,其動畫也長年佔據歐美前十流行榜單。只不過,文化的隔閡如同高牆,雖能確保本來就在牆內的觀眾,但對牆外的人來說,不免因過於陌生而退縮;而《進擊的巨人》直接「拆牆」,也因此能夠更加地「出圈」。

建牆又破牆 一場心理革命

說到牆,《權力的遊戲》有一堵隔開妖魔鬼怪與人類的「牆」,《進擊的巨人》也有三圈隔開巨人與人類的「牆」。「牆」本來是為了保護而建造的,但在《進擊的巨人》第一集中,主角就將其斥為「牢籠」,認為只能生存在牆內的人類與家畜無異;而在《權力的遊戲》中,生存在牆外的人類也自稱為「自由民」,並以此身份為傲。

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於2018年舉辦的研討會中,一篇名為《虛假的安全牆:〈進擊的巨人〉中的安全感》的論文中,提出「牆」會給予居住者安全的「錯覺」,但事實上不能創造出真正安全的環境,因此這種錯覺會在任何時刻崩潰。論文並比較了中國萬里長城、柏林圍牆以及以色列西岸隔離牆,認為「牆」的真正作用是用以區分「牆內」和「牆外」的身份認同,並將「牆外」的群體去人性化、妖魔化。

對於牆內的居民來說,牆外是未知的、充滿危險的環境;但是對於牆外的居民來說,牆內同樣是非我族類、充斥著滿是敵意的族群。若是一朝雙方居住地對調,恐怕對於彼此的想法也不會跟先前有什麼差別:都是需要用「牆」來隔離的威脅。

不過,幾乎被當代戲劇理論奉為圭臬的「契訶夫之槍」(Chekhov’s gun)闡述一個原則:如果一部作品的開頭描述了一把槍,在故事的結尾前必須讓它發射;這是為了透過「伏筆」引誘觀眾之後,再給予其「解答」以滿足。因此,無論是《權力的遊戲》還是《進擊的巨人》,「牆」都注定會被跨越、被打破,虛假的安全崩塌,而牆外嚴峻的威脅入侵帶來衝擊性的絕望。

但故事的重心並不在於「重建城牆」,相反地,正是由於牆所提供的安全被證明不再可靠,反而提供了牆內的人民動力,去真正探索、認識牆外的世界,並在過程中將以往模糊化、妖魔化的「未知」,一步一腳印地落實為「確知」,最終完成對原初世界觀的擴展,形成一場心理認知層次上的「革命」。

反過來說,「牆外」對「牆內」也是同樣如此:被物理性阻隔,並在缺乏資訊下隨意地想像對方,輕易將對方妖魔化為「反派角色」,這對於被牆所分隔的兩邊,都是再當然不過的發展。正因為如此,當劇情進展到牆被跨越、打破,把觀眾帶入到「另外一邊」的生活與心態時,這種「不同卻相似」的狀況就如同照鏡映射,對於一路看著「牆內」故事至今的觀眾帶來更多的反思與震撼。

但是《進擊的巨人》並未滿足於牆內外因理解而和解的大團圓結局;相反地,即使劇中角色理解了,但終究會因為利益的衝突與價值觀的不可調和,進一步加劇衝突,直至不可收拾——其故事不僅僅是隱喻現實政治,甚至不斷挑戰觀眾對政治的理想。

「左派的人覺得這部作品太右,右派的人覺得它太左」,打破各派別的認知和框架的牆,去同理漫畫中的主角做出的不同選擇,發現牆內與牆外會有立場一致的人;就算同屬一邊的人,卻可能因為優先順序的不同而成為敵人。

《進擊的巨人》從一開始人類面對巨人威脅,到人類面對人類威脅,直至複雜的種族與國家議題,劇情推展至今簡直已經「面目全非」。但如果把創作者賦予故事的框架也視為「牆」,那麼《進擊的巨人》其實從頭到尾並未變過,就是不斷在觀眾眼前展開新的城牆,然後毫不猶豫的擊破,以帶來更多的探索空間、更多的自由解讀。

本文來源:《多維TW》月刊06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