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房間」談新疆:Clubhouse是兩岸綠洲還是擂台

文/蔡苡柔

今年2月初,在特斯拉(Tesla)執行長馬斯克(Elon Musk)分享下,Clubhouse躍進大眾視野,成為近期最受世界關注的語音社交App。這款「純語音」聊天的軟體不支援任何傳送圖片、文字的功能,用戶可以開公眾房間聊議題,也可以開私密房間和友人閒聊。

與圖像傳播形式不同,聲音更受限於語言,加上Clubhouse沒有提供錄音功能難以翻譯,因此其走紅出乎許多人意料。但這樣的隱匿性和即時性,反而助於「敏感議題」交流,也意外開啟華語圈的公共討論。

兩岸三地網友「開房間」大談新疆議題、中美關係,分享對台灣獨立和兩岸統一的看法,有人遂將Clubhouse形容為「高牆上的裂縫」或是「割裂世界中的一座橋」。而在2月8日中國大陸政府封鎖Clubhouse後,交流雖減少,但仍在持續著。

限額邀請碼 盡顯上流而爆紅

新冠肺炎(COVID-19)疫情期間,Clubhouse就在美國矽谷獲得廣泛關注,成為一個新興的社群平台。而後在各方名人相繼進駐後,「你有邀請碼?」「你擠進房間了嗎?」在各大社群媒體都成為熱門話題。

Clubhouse並非是語音社群的先例,但其爆紅有賴成功的行銷,關鍵便在於限額邀請碼:想躋身「上流」階層,想聽已經加入的名人、菁英和新貴們分享觀點,成為眾人趨之若鶩的原因。Clubhouse的邀請碼也因此在知名拍賣網站ebay上一度喊價4組約28萬元新台幣,走紅程度可見一斑。

爆紅的同時,有人也認為Clubhouse終歸曇花一現。大陸科技媒體「品玩」創始人駱軼航所寫的《我怎麼配進 Clubhouse 的圈子呢》文中提到,Clubhouse的出現是一次集結中國大陸網路「氣氛組」的「上流人士」們,包括但不限於幣圈(數位貨幣玩家)意見領袖、媒體記者和獨立博主,以及自稱在美國、香港、中國大陸都工作過的「高等華人」、社交網路上的身份政治和小眾文藝標榜者等。

駱軼航指出,這些人無比熱愛的平台最終都走向衰亡,比如Google+、Path和Evernote;但只要是他們鄙夷的最終都成功得不得了,比如抖音、快手和拼多多。文章點出Clubhouse自詡上流特性,彰顯它的階層問題和局限性,但凡事總有兩面——在華人社群也正是這個階層裏的人,如媒體記者、獨立博主,海外華人帶起兩岸三地「敏感議題」討論。

話題愈敏感 討論愈火熱

與駱軼航分析相同,Clubhouse在台灣率先加入的是政黨菁英、媒體記者、網紅等。香港、中國大陸也幾乎在同時間流行。2月5日在台灣有許多人追蹤的Podcast《百靈果NEWS》開啟「西藏跟新疆的朋友,我們想找你們過來聊天」的房間,裏面有來自各國的人一起參與,人數一度超越房間的5,000人次上限。

而後,「兩岸青年大亂聊——所有人問所有人」房間開啟,不僅曾經滿房,且房間談話持續超過20小時,同時有過百人排隊準備發言提問。從一開始的小心試探社會文化話題,接著對於性別、政治等議題各抒己見,或許有某些「擦槍走火」的時刻,但「交流」的渴望太強烈,房間內的人都珍視這樣的機會。兩岸交流房於是靠著房間主持人(Moderator)和其他聽眾的提醒,使得情緒性、煽動性的發言不至於影響對話進行。

有趣的是,短暫的交流並非只放大偏見,Clubhouse一度被譽為是兩岸交流的綠洲。微博用戶@OrwellianNonsense分享,他加入「兩岸青年」的房間裏,聽到一個台灣男生說自己帶著政治偏見去北京,卻遇到了人生第一場雪;而後到酒吧聽人唱劉若英的歌,讓他突然覺得自己愛上這座城市。該微博用戶也分享自己在台灣遇到的熱情計程車司機所說,「愈往南走人愈熱情」。

這位用戶也提到,在各大社交平台,常可以看到兩岸青年辱罵對方批評觀點。但在房間裏,大家理性而包容,驗證了他一直以來的想法:「政治立場的不同,絕對不可以凌駕於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在Clubhouse上,拋棄身份政治的標籤,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言論代表的僅是自己;而比起標籤,一個人觀點的形成,往往是複雜且多樣的。

當然,有願意交流的人,也有仍然寧願待在同溫層的人。Clubhouse在「兩岸青年大亂聊」的同時,還有幾個房間開啟吐槽「兩岸青年大亂聊」,「覺得對岸沒救了」、「完全被(他們政府)洗腦了」——同一個時間,不同房間展開不同的討論,有千百種火花正在迸發,既有改變,也有偏見的固化。

牆內外色彩繽紛的光譜

在Clubhouse還未有兩岸討論群前,曾有論者憂慮,該平台裏接觸到的中國大陸網友可能會更多偏向自由派,若「只」跟自由派交流,反而會「愈交流,愈不認識」,致使用戶產生對中國大陸的「認識偏誤」。然而,這樣的預測,似乎還停留在初期印象,或者仍是用派別去思考;事實上,Clubhouse展現的輿論多樣性,在牆裏牆外其實都一樣繽紛。

2月7日晚間,在香港反修例風波期間發表多篇評論而走紅、受過西方教育的「紅三代」知名歷史博主「兔主席」,與微信公眾號「西西弗評論」的作者「老C」等中國大陸網路意見領袖,一起開啟以「茶館」為名的房間。聊天內容從Clubhouse這種新形式的社交媒體帶來的改變,再談到「牆」與網路管制。

他們的對話從中國大陸的「制度自信」聊到愛國主義、民族主義,再到大陸官方的對外宣傳、LGBT在中國大陸、台灣問題、香港問題、新疆問題等。房間人數最多的時候有超過1,000人,而參與其中的人並非只有「自由」派,甚至更多會被歸類為「愛國黨」。也有許多人分享自己在疫情後對中美態度的轉變,不同的價值和思想在此碰撞,從而體現了完整更貼近現實的論述,其實更容易受到他人贊同,而非單純的立場選邊站。

例如,有在英國工作的「90後」(台灣稱「八年級」)大陸年輕人分享,從疫情擴大之後的防疫成效來看,感受到對自身國家的制度自信,進而提到中國大陸是否可以在LGBTQ議題上多著重,以爭取更多的支持;而兔主席則認為中國大陸是傳統的社會,同婚這樣的議題在東歐或是中東也並未開放,對現階段中國而言,更重要的是新疆和台灣問題,顯現對中國大陸「價值」追求的不同取向。

當談到新疆問題時,該青年提到,Clubhouse由於語音具有情緒渲染力,在新疆的房間討論中常常可以聽到相關的人分享「故事」,這樣的內容比起宏大的治理敘事是否更容易引起共鳴?話題便以此開啟了對於中國大陸的形象,以及「牆」的探討等等。

而關於「牆」的討論,在眾多的房間裏,也並非只有單純的贊成或反對。有人從中國大陸發展的進程出發,認為「全世界找不到第二個像中國大陸這麼多種族卻又高速發展的地方,走的是一條與西方不同的道路。輿論管制曾經有其必要,但現階段是否有其必要?」有人則提到「牆的存在是因為中國大陸人口基數大,避免其他境外網站被過多的『愛國言論』留言洗版。」對於「牆」是否必要?該不該開放?討論和視角的多元,遠遠超過一般的認知和想像。

綜合上述,可以觀察到:其一是Clubhouse議題的發散和涵蓋範圍的廣泛,就算聊偏題,但也因此可以激出更多的火花。其二,以「新疆問題」為例,不同房間、不同時間,就有不同的切入點。第三,許多人擔心Clubhouse只聚集自由派或恨國黨等某一道思想光譜,但這實為落入網路分派別的窠臼之中。在實際開啟Clubhouse後可以發現,比起網路上符號化的認識一個人的立場,每個人其實都比身上被貼的標籤更為豐富。當然,Clubhouse所訴諸的語音形式,確實也更容易引發共鳴和體會感情。

立場之外的人與人

「我是維吾爾人」、「我是共產黨員」、「我是台灣人」……在網路的空間下,一旦被貼上標籤,每個人的話語時常就會被戴上有色眼鏡、放大檢視,無論是文字或影像,都容易被斷章取義。但在Clubhouse的空間裏,參與者得耐心聽完發言者要表達的論述,才能給予明確的反駁或回應,既無法快轉,也難以透過隻字片語而「入罪」於人。

聽眾同時也可能成為講者,溝通不只為說服,議題是立體的,超脫出無意義的謾罵或情緒宣洩。有網友評論:「網路的同溫層世代,大家在期待一次有效的溝通。」而Clubhouse的出現,讓部分議題的面貌,在來往辯論之間更為清晰,在語音前面大家仍守著尊重的界線,「因為更能感受到網路後面是活生生的人」。

而「兩岸群組」之所以受到歡迎,側面反映了傳統媒體與官方論述之下,民間互相好奇渴望了解對方生活和所思所想真實的一面。尤其在兩岸關係急凍、疫情與旅行禁令之下民間交流阻隔,偏見終究無助於彼此理解,溝通的需求仍舊存在。社群媒體產生出來的效應,逐漸取代了實體接觸,近年流行的抖音、小紅書等App都可一窺對岸的生活,但公共議題討論的場域依舊缺乏。在Clubhouse被「牆」後,遂有網友發出疑問:「只要願意真誠溝通,任何平台都可以的,但過去怎麼沒有人想過呢?」

當然,有人樂觀看待Clubhouse帶來的友善交流,也有人認為它的熱度終歸只是網路上的過眼雲煙,大家還是習慣在各自的同溫層取暖,這不過是一款小眾同溫層「自嗨」的平台,不具備普適性。至於Clubhouse能走多遠,能帶來什麼樣的改變?現階段沒有人有定論。但它曾經開啟了對話的可能,而那些交流是真實存在的。

本文來源:《多維TW》月刊06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