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索「冒犯」的界線:脫口秀如何在地開花?

文/蔡苡柔

日前兩段脫口秀段子掀起輿論巨浪,一個在性別場域,一個是政治紛爭。踩到性別的是楊笠,她在陸綜《脫口秀大會》中以性別議題的段子收獲一大批粉絲,但是讓她走紅的金句:「男人都是垃圾」、「男人還有底線嗎?」卻也讓她面對批評和舉報。

而博恩則是在萊豬議題上掀起兩岸風波。1月16日他發佈以《欸!萊豬》為題的影片,其中提到「萊豬該賣給誰」時,博恩開玩笑表示:「不然做成肉鬆賣給中國好不好?」引來台下觀眾鼓譟;即使博恩接著說:「你們拍什麼手啊!你們是惡魔嗎?當然不可以這樣做。」但「萊豬肉鬆賣中國」爭議卻一路延燒,還被大陸國台辦批評為「個別網民的惡毒想法」。

近五年脫口秀躍入兩岸大眾視野,但審視隨之而來。尺度在哪?什麼樣的玩笑合宜?網路時代是脫口秀發展的機遇,但也可能是脫口秀的危機。

脫口秀作為「舶來品」

脫口秀起源於英美,1990年代被引入華人社會。但有趣的是,現在兩岸所稱的「脫口秀」並非英文的「talk show」,而其實是「stand-up comedy」,在台灣譯成「獨角喜劇」,大陸稱「單口喜劇」、「站立喜劇」,香港則由黃子華引進,譯成「棟篤笑」,即一個人一個麥克風講笑話或段子,內容可能來自生命經驗或針砭時政。

兩岸三地「脫口秀」發展脈絡不盡相同,但都經過10年以上的積累及在地化的過程。2010年生化博士黃西在美國白宮表演脫口秀一戰成名,但他回到中國大陸卻有些「水土不服」,後來透過大陸綜藝脫口秀,才有了發展的新機遇。而在港台,1980至1990年代在演歌廳、酒吧開始有類似脫口秀形式的表演,但更多的是作為串場、訪談或是主持橋段。「脫口秀」較為完整正式被在地化的大眾所認識,在香港是由黃子華帶起;而在台灣卡米地喜劇俱樂部從2007年開始深耕,至於引發大量討論的則是博恩。

陸綜「帶飛」脫口秀

2012年陸綜《今晚80後脫口秀》開播,但並未得到太大關注;直到2017以吐槽藝人、名人獲得高流量的《吐槽大會》才真正被看見。而後《脫口秀大會》透過對戰的形式,捧紅許多屬於脫口秀界的「明星」:諧音哏王王建國、擅長誇張表演的卡姆、網紅李雪琴獨特的頹喪風格等。這些不同年齡和出身背景的選手帶給觀眾的不只是笑料,還有脫口秀的不同可能,他們的生命經驗分享也得到許多共鳴,高居微博熱搜。從專攻吐槽到讓選手以主題發揮,脫口秀一步一步走入大眾的視野,吸引年輕觀眾,更在大城市流行。

但同時脫口秀行業也面臨挑戰。出品《吐槽大會》、《脫口秀大會》的上海笑果文化傳媒有限公司,將脫口秀演員成功地打造成擁有話題度,能上各種節目、更能帶話的明星。但2020年隨著與池子的合約糾紛、卡姆吸毒,快速成長下的「管理問題」讓品牌因部分個體而蒙受外界非議。

以綜藝節目搭配網路討論,線上帶動線下是笑果文化成功的原因。而與笑果文化齊名、並稱「脫口秀南帝北丐」的北京單立人,則是透過大量的線下場次積累脫口秀演員人氣,再讓這些演員轉上電台或到線上,推出線上付費的表達課程、喜劇課程。不論是笑果文化的快速成長又或是單立人的厚積薄發,都可以看出線上線下融合、打造品牌的脫口秀商業版圖開拓之路。

脫口秀在台灣:新舊交融品牌建立

比起透過綜藝節目的播出進入觀眾視野,沒有大量的融資金額支持,台灣的脫口秀則是迎網路的浪潮而上。博恩以貼近台灣人的生活想哏,同時創造並點出台灣人愛喝飲料、愛簡稱現象的「大奶薇薇」等流行語;而後博恩主持《博恩夜夜秀》探討社會議題、針砭時事,請過蔡英文、柯文哲、韓國瑜等政治人物上節目。其所屬的YouTube頻道有超過133萬的訂閱,其中韓國瑜登場的影片更突破700萬點閱,足見其影響力。

博恩同樣也利用線上線下配合的商業途徑,他主持的《博恩夜夜秀》形式更接近真正的「talk show」,現場售票和網上播放都成功帶來高人氣,各種喜劇形式幾乎都有涉獵。而他也不僅止步於此,更曾推出MV、周邊商品等,其娛樂公司更戮力培養寫手、演員。

個人成為品牌,品牌帶動喜劇、甚至娛樂行業,博恩近期推出的「狗屎寫手」系列,邀請YouTuber或藝人按照他們寫的稿子「自嘲」,意外讓許多藝人再次翻紅。對比中國大陸以吐槽明星讓脫口秀走紅,博恩的脫口秀反倒是助藝人一把,例如澎恰恰、王彩樺、楊繡惠等有現場主持和秀場經驗的傳統藝人,與脫口秀表演毫不違和,藝人主動放下身段「抖包袱」,效果與笑果兼具,吸引年輕觀眾購票進場看表演。

新與舊、線上與線下的互搭,博恩帶起台灣的「脫口秀」新視野。此外,主持人、脫口秀演員龍龍(林千玉)逗趣分享生活趣事,也擁有高知名度,以吉他彈唱搭配圖片的「移動岑寶怡岑」則帶來脫口秀新形式。值得一提的是,許多脫口秀演員都曾在卡米地喜劇俱樂部學習訓練,顯見喜劇人才的培養非一蹴可幾。而在網路時代,開設個人YouTube頻道、舉辦個人專場,打造個人品牌,已成為脫口秀演員努力的方向。

幽默的邊界:誰被冒犯了

網路的出現,讓講究現場反應、觀眾互動的脫口秀有了新的挑戰和發展機遇。曾有人擔心這種側重「線下」實際互動的表演形式會消亡,網路卻帶來了更多的發展機會。一句話、一個五秒的段子都能讓一個人意外的走紅,但更多的目光並非都是正面加分的。

2019年,博恩的「地獄哏」曾在台灣引發關於「幽默」邊界的討論。當時有位網友於推特分享博恩在一場酒吧的開放麥(open mic)演出,他脫口而出「我們在陽間燒的東西,在陰間都會出現一份,那陰間是不是有兩個鄭南榕?」引發觀眾批評該段子太過分,輿論快速發酵;最終以博恩致歉收場,並退出《夜夜秀》的主持。

這個經典案例有三個層面的探討。其一是喜劇演員在取材時究竟有沒有限制,言論自由的邊界在哪?許多喜劇演員的諷刺性笑話,時不時踩在敏感議題的紅線,加上近年政治正確的風氣蔓延,「幽默」尺度的拿捏取決於社會共識或更甚法律規範,過去西方就曾發生過被嘲諷的對象向喜劇演員求償的案例。

其二,則是空間的問題。過去脫口秀只在特定的場地表演,在此空間裏演員和觀眾之間會存在一些「默契」。以博恩這段發言為例,發生的場合是在酒吧的開放麥,即屬喜劇演員根據觀眾反應測試笑話、修正不成熟橋段的場域,比起正式演出更為鬆散,也因此笑話尺度也常常更大。

在網路時代,「空間」不再隱匿,即使不想透過網路,一個哏都有可能被「搬運」出去而發酵。博恩後來在致歉文上也特別提到,自己要為撕裂喜劇圈在開放麥建立的安全網道歉。過去「空間」的共識在網路空間是否還能存在,便值得討論與反思。

其三則是對於「一句話批評整個段子」,進而升級到個別演員的問題。《博恩夜夜秀》前寫手、二三喜劇製作人周加恩在Medium上曾以《請不要把大衛像遮到只剩雞雞,然後嫌棄米開朗基羅猥褻》為題撰文,批評將「笑話去脈絡化」,他認為不該僅憑一個截圖、一個段子就批評整場演出,應該要讓演員自己上傳完整的影片或演出內容,再受公評。

類似的情況也可以在楊笠身上看到。她在備受爭議的「男人都是垃圾」的脫口秀結尾提到,自己動手術跟男醫生間專業的溝通,是她感受最好的一刻。「我覺得那一刻我不是一個女人,就是一個人,而我就想活著,而他(男醫生)也不想罵我,他就想救我。」她提到上麻藥前,醫生問她感覺怎樣,她說:「我現在感覺自由。」

這個結尾其實反映在性別標籤以外,人與人互相尊重的探討和提醒。隨著邊界的模糊化,無法避免網友去脈絡化的理解段子或演出,也成為脫口秀在網路世代發展的難題。一個段子可以讓人走紅,也能讓人成為眾矢之的。

跨界還是越界?

脫口秀能引起共鳴往往反映社會關注的面向,例如大陸脫口秀可以看到觀眾對「階級」、「性別」的關注。而博恩屢次引發爭議都在政治、性別議題,由此可見台灣人對於此類議題的關心。黃子華棟篤笑中針砭香港時事、香港歷史、政治問題,足見脫口秀根植於一地社會文化才能開花。

但十足的話題性,難免也會造成網路意見紛爭和群體割裂。有人對脫口秀有許多期待,認為應該開啟對話、傳遞正確價值觀,但也有人認為喜劇需要的就是拋開世俗的桎梏、政治正確的枷鎖,讓人發笑絕對是第一優先。

而所謂不該開玩笑的「紅線」,在每個社會各不相同,尺度永遠是浮動的。在道德、政治法律的目光下、在言論自由創作自由的呼聲中,加加減減餘下的就是脫口秀的空間,演員只能在這當中摸索「冒犯」的界線。如何跨界不越界,是每個演員準備段子時的課題。

脫口秀在網路時代站上風口浪尖,是乘風破浪吸納更多觀眾,又或者被浪潮反噬?脫口秀的船仍在穩住它的舵,在各種聲浪之下奮力航行,在不同的社會文化脈絡下,找尋屬於自己的航道。

本文來源:《多維TW》月刊06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