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服」還是「韓服」?中韓網戰下的文化政治

文/林君穎

從去年11月開戰至今的一場中韓網路論戰,其激烈程度不輸美國大選。中韓網友針對漢服、韓服、四川泡菜與韓式泡菜等議題火力四射,論戰背後有兩國上升的民族主義、文化娛樂實力的增長,也有自古延續的文化政治。

誰偷了誰的文化?

2005年,當南韓將「江陵端午祭」順利申報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後,儘管南韓端午祭與華人的端午節並不相同,卻讓中國人對於南韓的文化輸出多了份危機意識,生怕屬於中華文化傳統的節慶、古人、發明被韓方「竊取」。雖然網路上不少關於南韓「起源論」、申遺的傳聞被證實是假消息,但多少已讓中韓民眾之間產生嫌隙。

這樣的衝突在網路時代更為加劇。2020年11月漢服與韓服之爭鬧得沸沸揚揚,導火線是中國繪師「old先」所畫的插圖。畫中男性身著明制漢服混搭西洋服飾,引來南韓網友不滿,一口咬定該圖角色所著的服裝是韓服,更憤怒表示:「中國搶了韓式傳統文化」。

儘管「old先」事後聲明,圖中角色的衣飾主要參考中國近年舉行的漢服活動、並參照《明代絹本藍氏畫像軸》、考古出土的大帽實物等繪製而成,以此證明角色服飾與韓服毫無關係。但認為漢服「抄襲」韓服的南韓網友,開始轉而針對中國大陸正在拍攝的明代古裝劇《尚食》,批評該劇服飾全部「抄襲」韓服,最後兩國網友更在社群網站發起韓服挑戰(#hanbokchallenge)與漢服挑戰(#hanfu challenge)。

這場針對著傳統服飾的爭議未平息,又因中國大陸為四川泡菜申請國際認證,加上《環球時報》稱中國主導制定了泡菜產業的國際標準,表示南韓的「泡菜宗主國」地位早已「名存實亡」。這番言論,迅速讓以韓式泡菜為傲的南韓人不滿。很快地,中韓網友又因泡菜的發明與歷史吵成一團。

泡菜風波還未止歇,緊接著南韓女團MAMAMOO於去年末參加KBS《歌謠大祝祭》節目,四人以一身改良韓服登場。不少中國大陸網友卻發現,該團演唱歌曲雖與傳統音樂無關,但表演設計場景卻充滿著濃厚的中國風,團員身著的改良韓服上更寫著中文。儘管該服裝設計師表示衣上的中文來自《訓民正音》(李氏朝鮮第四代國王世宗大王為創造韓文所寫的詔書)內容,大陸網友仍紛紛到設計師的社群網站留言指責「怎麼可以使用中國文化」。

12月播出的南韓古裝偶像劇《哲仁王后》同樣逃不過這場中韓論戰風波。由於該劇改編自中國原創小說《太子妃升職記》,南韓網友發現該書作者鮮橙的另一部小說《和親公主》有辱韓言論,書中女主角用「高麗棒子」稱呼高麗使節,讓不少南韓網友揚言抵制。但也有大陸網友發現,該劇主角所著的禮服、冠冕皆未遵循歷史上李氏朝鮮應有的等級,認為該劇「剽竊」中華文化。

中韓史與「天下觀」

追根究柢,這些因文化而起的中韓網路紛爭,與兩國近年不斷上升的民族意識有密切關聯。但這一切紛爭的源頭,還得從中國自古產生的「天下觀」說起。

天下觀大約於戰國至西漢時成形,「天下」原是中原地區的人們對其地理與文化領域的理解,後為天子所統治的空間地域,以及與周邊部落民族的關係。而中國歷朝歷代,即以這樣的觀念穩定與周遭國家部族的關係,並以此作為文化交流的基礎。

在儒家思想注入後,以天下觀為核心,而有「華夷之辨」(以血緣、地緣與衣飾禮儀文化作為文明與野蠻的判定標準)、朝貢體系等思想制度,這些都深刻影響了中國以及周遭國家,並成為東亞儒家文化圈界定身份的思想線索。

不過,以中國為中心的華夷之辨觀念並非固定不變,即便是大力引進儒家思想的李氏朝鮮,也依然積極進行將外來文化本土化的工作,使其更符合自身統治需要。比如以儒家禮制的名份尊卑來說,只有宗主國才有資格進行最高規格的祭祀儀式,而朝鮮王朝因尊奉明朝為宗主國,自然只能使用較低一階的規格。因此,如何在中華文化的影響下找到自身定位與主體性,可說是李氏朝鮮與今日南韓一直想努力的方向。

滿清建立後,在遵循華夷之辨觀念的李氏朝鮮看來,代表以中國為中心的華夷秩序遭到破壞。滿族當然是「夷」而非「華」,那「華」是誰呢?當然是李氏朝鮮。於是心理上也不把清朝視為中心,並帶有貶低之意,更在服裝禮儀上刻意強調與清朝的差異、劃清界限。這種想與中國切割的心態仍持續到今日,例如南韓時常上演的恢復或廢除漢字爭議,以及南韓古裝劇被扭曲的歷史等,皆源自於此。

奠基硬實力 輸出軟實力

同樣在近代歷史發展遭受外國侵略,自身文化因而遭受外力壓抑的中韓兩國,在近年因經濟實力提升自信的同時也開始重視文化輸出,建立民族自信心。由於發展階段的落差,南韓不論經濟發展或文化輸出皆早於中國大陸,南韓流行音樂(KPOP)熱潮更是席捲全球,先聲奪人。但近年中國大陸急起直追,陸劇陸綜外銷,OTT平台更加速文化輸出。而當中韓的古裝劇、歷史劇、宮廷劇向外輸出都獲得成功之時,也為網路罵戰提供新燃料。

有趣的是,在這場中韓網友大戰裏,曾自詡保留較多中華文化的台灣則已徹底邊緣化,像是圍觀的吃瓜群眾。例如漢服韓服之爭,不少台灣漢服同好因過去表態而裏外不是人,或是被台灣人「抹紅」的經驗,選擇默默轉發大陸漢服同好製作、撰寫的影片與文章,而不願發聲。

這與近年台灣政府和民間的「去中」氛圍有關外,也因為台灣年輕人「哈韓」,在自身文化與歷史主體性不斷被模糊、甚至掏空之下,反而出現一種與南韓「同病相憐」的感受。因此在網路上的表現,自然不會一致選邊陸方,而台灣網友的「失語」,也可以視作兩岸文化話語權的消長。

文化地位根源於軟實力,而軟實力又是硬實力的延伸。過去中國為東亞文化中心,南韓的文化思想深受其影響,中韓有許多相似的文化特徵,而後南韓戮力摸索屬於自己的文化特色。在「韓流」成功之際,帶動傳統文化的輸出,又隨著中國大陸文娛產業的發展提升,而有了網路上屢見不鮮的文化話語權與歸屬權相互叫陣。不難想像,當地緣政治持續碰撞,中韓網路上的文化爭奪戰,勢必會再喧騰下去。

本文來源:《多維TW》月刊06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