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數位獨裁成為真實的「老大哥」

文/泉野

溫斯頓(Winston Smith)發出的任何聲音,只要略高於非常低的細語,都會被電螢幕捕捉到。不僅如此,只要停留在那塊金屬板的可視範圍內,他就不僅能被聽到,而且能被看到。當然,你沒法知道某個時刻你是否被監視著。關於思想警察有多麼頻繁或者用何種系統接入某個人的線路,都只是臆測,更有可能的是他們無刻不在監視著每個人。但不管怎樣,只要他們想,他們就可以隨時接入你的線路。你不得不生活在這樣的假想中,從習慣漸漸變成本能,你早已經這樣生活了——你發出的每一個聲音都會被監聽,你的每一個動作都會被審視,除非是在黑暗中。

以上是英國作家歐威爾(George Orwell)反烏托邦小說《1984》開篇中的一段話,自該小說誕生以來,每隔一段時間,人們都可以聽到那句「老大哥在看著你呢」的調侃和警告。該書出版於1949年,重點探討的是政府權力過分擴張、極權主義、對社會所有人和行為實施壓抑性統治的風險。

70多年後的今天,人們見證了一個個極權主義國家的傾覆與倒掉,西方世界也曾一度在東歐劇變和蘇聯解體後歡慶「歷史的終結」,但隨著工業革命之後科技資訊革命的到來,人們卻在無限逼近於歐威爾當年所警惕的極限。唯一的區別在於,歐威爾所指向的,是掌握著整個國家發展方向的政府,是作為國家最高領導人的「老大哥」;而在今天,決定人們看什麼、想什麼的,卻是處於壟斷地位的科技巨頭們。在歐威爾的《1984》中,隨著黑夜的到來,人們還可以暫時躲避審查與監控,可是在演算法和科技無孔不入的今天,人們卻無時無刻地在科技和演算法編制的大網中「裸奔」。套用歐威爾的那句經典的話來說——誰控制訊息誰就控制過去,誰控制訊息誰就控制未來。

社群媒體威脅民主

《如何從科技巨頭手中拯救民主》(How to Save Democracy From Technology: Ending Big Tech’s Information Monopoly),這是著名政治學家、歷史終結論的提出者福山(Francis Fukuyama)在美國大選前發出的警告。福山認為,在美國經濟發生的諸多變革中,最突出的莫過於巨型網路平台的發展。亞馬遜、蘋果、臉書、谷歌和推特,在新冠肺炎(COVID-19)大流行之前就已經相當強大了。而在疫情期間,由於很多日常生活都在網上進行,它們甚至變得更加強大了。儘管它們的技術十分便捷,但對於這種主導性企業的出現,我們應該感到警惕——不僅因為它們掌握著如此強大的經濟力量,還因為它們對政治傳播擁有如此強大的控制力。這些龐然大物現在支配了訊息的傳播和對政治動員的協調。這對運作良好的民主制度構成了獨一無二的威脅。

大選之後爆發的美國國會騷亂,以及臉書、推特等科技巨頭「大義凜然」地封殺了川普(Donald Trump)的做法,似乎再次佐證了福山的先見之明。雖然面對川普被封殺的事實,不少人聚焦於言論自由,但比言論自由更重要且更值得警惕的,顯然是科技巨頭對於資訊的壟斷和控制力,以及以自己的主觀意願為公共討論劃定界限。

歐洲政壇擬管制數位巨頭

1月10日,負責內部市場的歐盟執委布勒東(Thierry Breton)特別就此事發表評論文章,他甚至將國會山莊事件稱作社交媒體的「9•11時刻」,並批評不受外部監管的社交媒體對民主制度形成威脅。在他看來,臉書、推特等社交媒體在國會騷亂之前未能有效阻止虛假訊息和仇恨言論的傳播,事件發生之後又在沒有民主監督的情況下獨自決定封禁川普帳號,因此歐盟不能坐等數位巨頭完善自身,而應該主動為它們制定遊戲規則。

不管是美國還是歐洲,對於科技巨頭壟斷威脅民主是有共識的,但如何打破這種壟斷,若非無解,便是各有說法。福山亦毫不諱言指出:「要制衡這種權力,最顯而易見的辦法是政府監管。歐洲採取的就是這種方式,比如德國就通過了一項法律,將傳播假新聞的行為定為犯罪。雖然在一些社會共識度較高的民主國家裏,監管或許還有可能,但在美國這樣一個觀點兩極分化的國家,監管不太可能奏效。」事實上,美國的法律環境對數位平台的確很寬鬆,因為遵循著憲法第一修正案的傳統,美國政界和社會對於公權力干預輿論傳播十分謹慎。

當前的台灣,因為還沒有發生可比擬的類似事件,對於社群網站的「數位獨裁」仍留在洩漏隱私這一塊。川普帳號被封,也沒有激起太多深刻討論。但對岸的中國大陸,在美國國會大樓被闖入之前,政府已經介入對網路科技巨頭的監管。當然,對於中共監管,台灣褒貶不一,且容易直接往政治的層面聯想。但隨著大陸數億網民的出現、大型網路企業的蓬勃,這個「管」許多時候並非只是政治或言論審查。

中共中央財經委員會辦公室副主任韓文秀曾說,「近年來,我國平台經濟迅速發展,互聯網平台企業快速壯大,在滿足消費者需求等方面做出積極貢獻。但與此同時,市場壟斷、無序擴張、野蠻生長的問題日益凸顯,出現了限制競爭、贏者通吃、價格歧視、洩漏個人隱私、損害消費者權益、風險隱患積累等一系列問題,存在監管滯後甚至監管空白。」大陸交通銀行金融研究中心首席研究員唐建偉亦表示,中國一些大型網路企業沒有把資金投入到基礎科學研究上去,而是針對流量爭搶和「最後一里應用」搞名堂。從長遠看,這些做法對國家的科技進步和長遠發展沒有好處。

同樣是防止科技巨頭對公共討論劃界,中美兩國確實存在截然不同的初級目的——中國大陸的首要目的是,為的是加強中共的集中統一領導,是一場話語權的爭奪戰,用中宣部副部長、中國國務院辦公室主任徐麟的話說,「堅決防止借融合發展之名淡化黨的領導,堅決防止資本操縱輿論的風險」;而美國口頭上的目的,是從大型科技公司手中拯救民主。因為體制差異,大陸政府不可能容忍資本恣意操作輿論,所以在做法上可以大張旗鼓地進行政府監管,但歷來奉行資本主義和自由市場的美國,就顯得力不從心。

反壟斷是世界命題

資訊科技時代已經不可阻擋而來,網路巨頭形成壟斷也是必然的,這並不是由幾大網路公司的老大決定的,而是社會和時代發展的必然。區別只在於,巨頭是谷歌、臉書、阿里巴巴,還是另外一連串名字。換句話說,社會向前發展,也正是由這些衝在最前面的巨頭們所引領的。資本、壟斷是中性的,當過了頭,開始需要防止資本無序擴張、開始需反壟斷,就只是一個如何監管的問題,讓它變得有序、變得不再赤裸裸的壟斷——不管政治體制是什麼,而是時代發展下政府、企業、與人民的共同功課。

而對於普羅大眾來說,當數位獨裁成為真實的「老大哥」,隱身遁世於網路之外已經不可能,當下最緊要的,是如何在紛繁複雜的資訊中回歸常識、保持獨立思考。人人生而自由,卻無不在枷鎖中。今天的「枷鎖」,已經不再是歐威爾筆下有形的枷鎖,而是無形的、人們自覺不自覺套上的思想枷鎖。而網路巨頭們,只是擰緊了一下本就套在人們頭上的枷鎖的螺絲釘而已。

本文來源:《多維TW》月刊06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