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殼」雖然碎了 創新不能停步

文/于小龍

在2020年底,大陸網路知名長租公寓平台「蛋殼公寓」一連串猶如「倒老鼠會」的事件,再次將網路經濟的模式討論推進了輿論的口中。繼馬雲旗下的螞蟻集團因涉嫌違規信貸,上市計劃被叫停之後,蛋殼公寓也正從「網路金融+房屋租賃」的神壇跌落。

蛋殼公寓資金鏈的斷裂,引爆了「網路金融」的連鎖反應,一家企業的危機,正在迅速演變成一場社會危機。不僅在北京、上海、廣州、武漢等中國大城市,近萬蛋殼公寓的租戶面對寒冬可能陷入無家可歸的境遇,也正在毀掉人們對於網路經濟的信任。

房財兩空 引爆社會恐慌

蛋殼公寓是中國目前規模最大的「網路金融+房屋租賃」的長租公寓營運商。在創立短短的5年時間裏,蛋殼公寓在中國大陸各大中城市一度以「高收低租」、提供高額補貼和租金貸的形式,迅速實現擴張。目前其營運房屋40餘萬間。儘管期間大陸類似的「網路金融+房屋租賃」企業先後遭遇資金困境、退出市場,但尚未有人像蛋殼公寓這樣足以引爆全大陸的輿論。

2020年11月初,大陸網上流傳一則關於「蛋殼公寓負責人跑路、面臨倒閉」傳聞。儘管11月14日,蛋殼公寓在微博發文澄清,指傳聞是因為部分合作方因與蛋殼公寓存在商業糾紛而採取的過激表述。但是,這顯然難以掩蓋蛋殼公寓資金鏈緊張的事實。諸如拖欠員工工資的情況已經發生,部分房東被蛋殼公寓拖欠房租長達幾個月甚至一年,加上此次市場傳聞應證,使得人們的恐慌開始像野火般蔓延。

到了11月下旬,那些依然沒有收到貨款的供應商開始聚集維權,沒有收到租金的房東也開始收回房屋,斷水斷電、驅趕租戶。在這個嚴寒的冬季,北京、上海、廣州、武漢等大城市,近萬蛋殼公寓的租戶即將面臨無家可歸的境遇。對於那些已經一次性支付了全部租金,申請了租金貸的打工族和剛畢業的大學生來講,不僅將無家可歸,且還需要繼續償還高額的租金貸。真正的「房財兩空」,生活的重壓和「欺騙」一時間讓人難以接受。

於是,衝突再次升級,被驅趕搬離的打工者、剛剛畢業的大學生與房東之間時有衝突爆發,並已經向警方報案。在上海,蛋殼公寓的工作人員一日就曾接待投訴人員600餘人,而在北京,蛋殼公寓不得不設立近百家投訴受理站來應對危機。據微眾銀行數據統計,截至12月1日,事件已波及近16萬人。一場企業資金斷裂和「信用破產」,正演變成一個公共事件。

12月3日,一位在廣州打工的蛋殼公寓租戶,在朋友圈留下了「對不起」三個字後,點燃房子,從18樓一躍而下。資本的貪婪再次被一抹血色襯托得更加慘烈。網路背後隱藏的「資本之惡」開始逐漸呈現在公眾面前。

急速擴張 資本淹沒創新

蛋殼公寓品牌成立於2015年。在那個中國「網路+」風起雲湧,金融創新被無限神話的時期,蛋殼公寓透過將房屋租賃與網路金融的結合,其在成立之初,就得到了資本的追逐。

從2015年到2019年在美國上市,蛋殼公寓營運規模從2,000餘間租賃房屋迅速成長至40萬間,年營收也迅速增至50多億元人民幣,年成長率一度達到近200%。蛋殼公寓能夠如此快速的成長,著實讓業界驚詫不已,更令助推其赴美上市的私募基金、螞蟻集團,以及美國的華爾街投資銀行振奮不已。

作為一個重資產的房屋租賃產業,從手機房源到尋找租戶,再到一個月一個月地收取房租,公司規模和口碑的積累,通常要花費十幾年的時間。然而,在網路金融的加持和槓桿放大作用下,蛋殼公寓卻在對房屋租賃產業進行著顛覆性的改變。其祕密就在於金融資本的運作。

第一步,蛋殼公寓透過「長租公寓」和「網路金融」的概念炒作,不僅獲得了風險投資的青睞,更獲得了政府產業創新的背書。

第二步,蛋殼公寓利用最初融資,以「高價收購房源,低價出租」的高額補貼模式,迅速搶佔資源、做大規模,一方面壟斷市場,另一方面讓市值膨脹。之後,再利用高市值,進行二次融資。透過補貼,圈佔市場、擴大規模,再次提高市值,直到整個企業被金融資本推上股市。

第三步,依託於「擴張、市值、融資」循環下,大肆利用融資進行「燒錢」擴張的同時,蛋殼公寓其實大膽地動用了客戶的資金。蛋殼公寓利用長租概念,一方面要求租戶一次性支付一年甚至更長時間的租金,而另一方面只是按月支付給房東租金。正是利用這個時間差,大量租戶的房租實際上已經被蛋殼公寓截流,形成了龐大的資金池。

如果那些外來打工者和剛畢業大學生沒有能力一次支付長期房租,蛋殼公寓還可以透過第三方金融機構,例如微眾銀行等金融機構,向他們提供租房貸款,即所謂的租金貸。之後再由微眾銀行向蛋殼公寓墊付全部租金。

與其說蛋殼公寓是房屋仲介公司,其實更像一家網路金融業。在此過程中,網路金融無疑充當了資本的又一級放大器。有限的價值,被資本市場的估值成倍放大,之後網路金融再透過資金池和租金貸的方式,繼續將融資規模成倍地放大。在這種模式下,即使整個企業無法實現盈利,甚至連盈利模式都沒有,但是在資本市場的操作下,依然可以實現股價暴漲。當2019年蛋殼公寓被推上美國納斯達克(NASDAQ)時,其市值已經高達近20億美元,幾乎所有的投資人都在彈冠相慶。

然而,也正是在此時,資本的貪婪已經戰勝了理智。過程中,蛋殼公寓實際上已經悄悄地突破了原有租賃行業與金融業之間的安全邊界。

租賃兼集資和信貸業務,這在傳統租賃行業是被嚴格限制的。客戶支付的租金、押金需要被納入專用帳戶管理,不能與企業營運資金混淆。一旦混淆,租金、押金被企業作為自由資金使用,這將無異於租賃企業已經成為變相的「地下銀行」。而租賃行業的服務收益顯然無法與金融投資的收益相比,人性背後的貪婪與投機衝動,將戰勝一切理性和法律。

然而,包括蛋殼公寓在內,近年這一輪的中國大陸網路金融的商業模式創新,恰恰打破了這一傳統禁忌,並且也因此為自身藏下了巨大的隱憂——在沒有足夠盈利能力和資本金保障的情況下,企業的快速擴張必然異常脆弱,尤其是對於擁有巨大資金池的類金融企業。

隨著2019年底新冠肺炎(COVID-19)疫情的爆發,中國的租房市場急速萎縮,蛋殼公寓賴以維持高速擴張的「資金錯配」滾動驟然停擺了;同時,來自美國股市的融資也被限制,美國經濟衰退。在這些因素交互作用下,使得蛋殼公寓收支急劇惡化。2020年1月市值還高達27.4億美元的蛋殼公寓,到了11月份市值已經縮水不到2億美元,股價一度跌破1.5美元。

蛋殼公寓再也無法繼續維持之前「融資擴張」、「資金錯配」的遊戲,就如一輛緊急剎車的貨車,所有的「蛋殼」都摔得粉碎。

金融創新 不能因噎廢食

人們顯然低估了人性之惡。蛋殼公寓最初的商業模式和企劃書,已在對財富的貪婪和對危機的恐懼中,被徹底拋在腦後。在缺少監管的情況下,對於整個資金池的挪用、侵蝕將不可避免,直至淪為一場龐氏騙局,而無法回頭。

蛋殼公寓的碎裂其實早已不可避免。然而,目前最大的問題是,整起事件應該如何收場,批判和討伐網路背後的「資本之惡」固然痛快,但是在蛋殼公寓事件之中,究竟是商業模式本身的問題,還是資本的貪婪作祟,這是更關鍵的問題。

按照網路金融的最初理想,租戶與消費者零散的租金、押金,以及消費餘額等沉澱資金得以藉由網路線上操作,從銀行中釋放出來,再利用時間差、利息差、不同行業的收益差和資金集中後的規模效應,產生新的收益。然後,企業平台、投資人、消費者之間實現利益分享。不僅消費者將享有更好、更低價的服務,企業將得到更多的資金和利潤,整個產業鏈的效率和保障能力也將大幅提高。「網路金融+實體產業」組合的誘人前景,在當時其實是受到了民眾、市場和政府的一致推崇,也是大陸官方一再鼓勵「網路+」和金融創新的根本原因。

至於打破金融和產業之間的傳統「禁忌」後所可能帶來的風險,人們最初是希望透過網路科技的發展,依靠大數據、人工智慧等技術和提高產業收益、金融效率,這兩個方面來彌補。人們已經認識到,依託目前的技術能力,人類對於金融的監管能力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一旦網路金融的力量可以釋放,無疑將加速中國、乃至世界經濟的發展。

然而,人們似乎過於相信技術的力量,而忽視了人性的貪婪。相較於技術進步在金融槓桿上的應用,相關的技術在市場預警、政府監管方面的應用則要遲緩很多。大數據、人工智慧被用來進行客戶行為分析、進行資金的錯配、加強資金槓桿、壟斷市場,而對於資本操作、金融槓桿和潛在風險的大數據分析和具體規範則沒有跟進。

可以說,「網路+」在打破傳統行業模式之初,其本身就是對人性和制度的一次考驗。就像之前的交通、電力、通信,以及現代金融等等技術和社會變革一樣,資本之惡其實無處不在,各種駭人聽聞的事故和危機充斥期間。然而,人們需要做的絕不是拒絕變革,而是透過設置交通法規、安全規章、金融監管等措施來趨利避害。同樣,對於「網路金融+實體經濟」的探索,大陸社會該做的也不是簡單地將其定義為龐氏騙局,緊急封殺,以平民憤,而是需要從中找出真正的資本之惡,加以約束。

大陸官方一方面需要加強在整個變革過程中的救濟及時性,加大對於違規的懲罰力度,另一方面需要儘快落實網路反壟斷政策,明確網路金融在各個行業中的風險監管。而不能因噎廢食,面對龐氏騙局、面對「資本之惡」的挑戰,中國大陸的網路金融變革,不該因此止步。

本文來源:《多維TW》月刊06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