鍵盤共同體:台港世代的示威「共情」

文/蔡苡柔

泰國曼谷民主紀念碑前,7月18日迎來了數千名示威群眾聚集,提出包括解散國會、停止威脅異議人士和修正軍方所制定的憲法等三大訴求,這是泰國近6年最大規模的示威。此次示威延續自今年2月對泰國軍政府領袖、現任總理帕拉育解散備受年輕人歡迎的「未來前進黨」(FFP)的不滿,在疫情過後更加壯大。

這場主要由「青年」組成的示威活動,與近年各地的示威有相似之處:無大台、透過社群媒體組織(自由青年)、流行文化、迷因(Meme)等元素包裝訴求,得以快速與廣大群眾溝通。

很快地,延續「奶茶聯盟」時的「團結」,香港與台灣的網友開始聲援泰國,「對抗威權政府」、「爭取民主自由」似乎成為全球年輕一代的共識。無獨有偶,日前白俄羅斯爆發的群眾示威,也得到香港﹑台灣網友的「共情」。在香港、台灣部分網友眼中,「反抗政府」的群眾都是捍衛民主自由的手足,投射自身情緒在網路世界形成想像的共同體。

但這樣的共同體能帶來什麼改變?在「共情」激盪之際,高牆就瓦解了嗎?

奶茶聯盟的「團結」

時間回到4月,推特爆發一場被媒體稱為「中泰大戰」的事件。起因是泰劇男星Bright的女友Weetaya被發現在社群媒體上涉及辱華和台獨,遭中國大陸網友出征。但泰國網友隨後也釋出各式迷因反擊,隨著台灣、香港網友的加入,推特上「#nnevvy」的轉發量突破250萬次,中國大陸網友碰上擅長使用推特、迷因的泰國網友以及「友軍」港台網友,戰況「一敗塗地」,泰台港網友在網路上慶祝著「聯軍」勝利。

攜手「擊退」中國大陸小粉紅的戰績,讓泰台港網友產生了意識形態的連結感,稱這三個擁有不同口味奶茶的地方,可以組成「奶茶聯盟」。與此同時,有報告指中國大陸在湄公河上游瀾滄江築壩攔水,加劇下游國家的旱災,並透過蓬佩奧(Mike Pompeo)推特發文推波助瀾後,便有泰國網友創建網路標籤「#StopMekongDam」,尋求盟友再次支援,號召共同阻止「中國霸凌」。但從推特大戰、水源權議題再到近期的泰國示威,無論是社群影響力或是討論熱度,都明顯逐次減弱。

而在中泰官方關係上,泰國旅遊局於事件延燒時在微博發文,指出「個別藝人言論不能代表國家立場,請網友們保持理智」;大陸駐泰使館則在臉書發文強調「一中原則」、「中泰一家親」,並表示網路上的個別雜音只能反映其偏見無知,代表不了泰國政府的既定立場和泰國主流民意。

網路上的狂歡、互挺,最終無法帶來什麼「實質」改變。而被大陸網友抨擊、泰國網友聲援的男星Bright,儘管進退兩難,仍在事發兩個月後向中方道歉,惹得當初聲援他的一些粉絲抨擊。

台港新世代的共情

「奶茶聯盟」的故事仍未完結。此次泰國爆發群眾示威,台灣、香港年輕世代延續奶茶聯盟的態勢給予聲援,展現「手足之情」。在社群時代的如此連結,有幾項特點:其一,都是為了反抗某種威權而生;其二,透過流行元素或社群平台快速傳播,特別容易吸引年輕人在此間達成某種「團結」。

例如,泰國的示威活動以《哈姆太郎》主題曲歌詞「最喜歡的東西是向日葵的種子」,改成「最喜歡的東西是納稅人的錢」,用很萌的方式呈現對政府財政問題的不滿,獲得年輕人共鳴。又,被警方拘捕的22歲泰國學生領袖巴利(Parit Chiwarak)被捕後舉起三隻手指,這個《飢餓遊戲》主角凱妮絲(Katniss Everdeen)的經典手勢,也成為反抗威權的重要象徵。此外,為了避開侮辱皇室的罪名,化身《哈利波特》對抗「佛地魔」(那個不能說出名字的人)等。

簡明扼要的訴求、透過流行元素包裝得以快速傳播,讓近年的示威運動在社群平台及傳統媒體快速發酵,當其他地區年輕人再將自身政治和歷史經驗投射其中,又使得抗爭加速蔓延。

革命,無疑是激情、慷慨、引發關注和同情的,小人物扭轉世界、小蝦米對抗大鯨魚,都是更令人無比揪心的情節。只是在互相聲援之下,少有人真正去瞭解這些「盟友」、「手足」真正面對的問題,不僅是政治上的強權,更在於猶待解決的經濟問題,以及背後複雜的歷史脈絡和社會結構等;而各地在複雜國際形勢下的處境,也經常被忽略。

「去脈絡化」地認識他國

長期關注東南亞政治的台灣大學政治學系助理教授黃凱苹,對於此前的推特大戰給過巧妙的譬喻:「就像是大家一起發燒,每個人的病因都不太一樣。」她也提到,不能這麼輕易將在「推特發生的大戰」定義為「泰國的民意」,更不能直接與「反中」畫上等號。

每一場示威就像是一次發燒,而聲援的人們就像是有同樣「症狀」的患者,互相寄予同情、憐憫,各自帶入了對自身所處社會的不滿和悲憤。例如8月中旬,人口僅200萬的白俄羅斯首都明斯克,數萬人上街質疑大選結果,並要求總統盧卡申科(Alexander Lukashenko)下台。在這場示威中,群眾喊出選舉不公,警察逮捕示威者,爆發流血衝突,也使得對此畫面頗有既視感的香港人寄予同情,香港學運領袖黃之鋒更喊出「支持白俄羅斯手足」的口號。

而各國的「發燒」現象,背後的病因卻不盡相同,追求的「民主」也未必一樣。更重要的是,互相聲援的背後,其實也將其他國家人民當成被動的「客體」看待,忽略各自原有的主動性。

就像要理解泰國問題,就要先瞭解泰國有高達六成的鄉村人口,中產階級佔比最多只到20%至30%,在泰國整體社會結構中是少數。而政治勢力則包括政府層面的泰國皇室、軍政府、文官集團,各有各的利益牽扯,夾處其中的中產階級是最矛盾的群體。若將推特大戰、示威學生的組成,推估為中產階級的年輕世代,再加上泰國複雜的政治現況,他們所追求的「民主」,其內涵可能與港台青年的想像差距甚遠。

黃凱苹提到,泰國中產階級在某種程度下還是希望有民主,讓他們民眾能夠發聲、擴大對政策的影響力。「但問題是,如果單就社會結構,他們在人數上無法跟廣大的鄉村民眾抗衡,倘若實施完全一人一票的民主,很可能會讓像塔克辛這樣在中產階級眼中是『暴民政治』的代表人物所帶領的政黨再次上台。」因此,人數較少的中產階級,並不支持塔克辛式的民主,也不支持軍方,只能在兩者之間擺盪。

各種標籤的背後

除此之外,台灣香港媒體或年輕世代時常將政權貼上親中、親美、親俄的標籤,其實也忽略了這些國家在國際情勢之中兼具的主動和無奈。例如白俄羅斯此次示威對抗的盧卡申科,就被視為親俄派,對比許多台港年輕世代眼中「民主自由」的歐洲,在親俄與親歐間擺盪的白俄羅斯政府似乎就是做了「錯誤」的選擇。然而,這種觀點無視俄、白關係的複雜性,以及白俄羅斯在經濟上高度仰賴俄國的現實。

同樣的情況也可以在泰國看到。許多人批評泰國皇室「親中」,其實也是一種投射,忽略泰國及其他東南亞國家在中美等大國間折衝樽俎、尋求能動性的努力;而在這之中,如何運用外交解決國內經濟問題,才是最實際的,也是民眾最關心的。政治口號、意識形態的對立背後,更多的是民眾對於政府無法解決經濟問題的失望。

但網路社群的聲援,往往將不同國家複雜的內政和外交予以簡化、去脈絡化。所以外界看到「發燒」的現象,並互相以「推倒極權」、「追求民主自由」為退燒藥方,彼此加油打氣,但激情口號下的夢幻同盟,往往掩蓋了各國內部環環相扣、複雜糾葛的社會結構矛盾。

示威過後 有何改變

最後,抗爭的成果,還是要由各國人民承擔。在跨域網路社群聲援之後,示威群眾有沒有辦法實現「訴求」?實現「訴求」後又面臨什麼樣的問題?卻是螢幕後面「鍵盤戰士」們,無法承擔的責任,也不再關心的議題。

不該被忘記的是,2010年突尼西亞一位26歲青年,拉著一部攤車在街上販賣蔬果,但因為沒有申請攤販執照而被警察沒收而自焚,事件在社群平台快速傳播,更影響中東各國掀起「阿拉伯之春」。此後,敘利亞、葉門、利比亞等國陷入連年內戰,更出現難民潮,革命成功也不能保證人民從此幸福快樂。而且,回頭來看近年的大規模示威,比起台港青年講述的「反威權」,對於「經濟民生」、「結構問題」無解的不滿,才是真正爆發的關鍵。

「鍵盤共同體」的群眾,或許並非完全不明白這樣的道理。只是過度投射自身被「威權」壓迫的經驗、同仇敵愾,希冀與其他國家能在「民主自由」、「推倒威權」的政治旗幟下結合。但無論最終成功與否,各國「友軍」仍要回頭處理自身社會待解的經濟民生困境、外交關係與國家發展等難題。如同一起搭上「梅利號」的海賊們,或許有短暫的「相同目標」,最終仍得面對自身的問題,走向不同的航道。

本文來源:《多維TW》月刊05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