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木蘭》再煉中國風 迪士尼的如意算盤

文/劉燕婷

迪士尼電影上映,總能掀起全球關注,但在國際局勢中美強權對峙下,疫情趨緩之際,像《花木蘭》這樣一個西方現代電影工業敘述中國傳統故事的電影無可避免地受到廣泛地關注,抵制者有之,不滿者有之,讚譽者有之,是近期各地院線恢復營業後,全球話題討論度最高的電影之一。

從迪士尼的市場考量、現代政治正確與過往童話的碰撞、抵制風波再到中華的文化復興,真人版《花木蘭》掀起輿論場中不同的爭戰,在這場爭論中,《花木蘭》自是無法像電影般以一敵百,全身而退。

幾經波折,真人版電影《花木蘭》9月終於上院線播映,此片從選角到上映爭議不斷,從主角劉亦菲的撐港警言論所引發的抵制風波,再到片末感謝新疆當地的中共官方部門而發起的第二波抵制,屢屢創造話題。

意外的是,《花木蘭》上映首週,在泰國、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地均為票房冠軍,先前抵制聲浪頗大的台灣在首周票房突破新台幣3,700萬,為當週亞軍,同時也貢獻全球第二高的票房(僅次於泰國),後雖勢疲但成績也不算差。香港首日票房則為13萬港幣,對比同樣是17日上映的港片《麥路人》,約32萬港幣元,以及同期好萊塢大片《天能》的136萬港幣,票房成績並不樂觀。

而原本被迪士尼寄予厚望的中國大陸,首週票房成績僅開出1.65億人民幣,對比過去迪士尼電影而言不甚理想。不過由於受到抵制、疫情削弱消費等影響,整體票房猶難定論。該片全球口碑則是負面大於正面,在豆瓣和IMDB的評分中,僅分別獲得4.8分、5.4分。

綜觀口碑評價,迪士尼在一心航向中國大陸市場,又想同時兼顧西方市場的念想,似乎事與願違。回顧1998年迪士尼動畫《花木蘭》上映,在全球創下3億美元的票房佳績。22年過去,迪士尼此次意欲通吃中西市場,最終卻產出一個令東西方都無法喜愛的公主。不過,還不能說它已經失敗。

用「西方想像」說「中國故事」

1998年迪士尼動畫讓「花木蘭」首度穿上「迪士尼公主」外衣,腳踏全球化的浪花,席捲各地。無獨有偶,片中的「單于」、「木鬚龍」、「汗血馬」、「幸運蟋蟀」等,也因電影熱賣,成了一代世人的童年中國印象。

動畫《花木蘭》的成功,源自迪士尼對市場偏好的精準掌控:看似講述中國故事,實則傳遞美式價值觀;調動諸多中國元素,卻也未跨出西方的想像邊界。在動畫中,主角花木蘭既承載了「女性自主」符碼,又生著古典的黑髮鳳眼,迪士尼以西方神髓臨摹東方皮囊,伴隨掌聲與票房,完成了一次對中國的奇詭包裝。到頭來,這終究是一部拍給全球看的美國動畫。

22年後,迪士尼再次出擊,趕搭動畫真人版潮流重拍《花木蘭》,意欲進軍紅利豐厚的中國市場。片中既網羅劉亦菲、鞏俐、甄子丹、李連杰等中國演員,也大幅精進對中國元素的考究與調動,但依舊無法避免爭議。除卻撐港警、鳴謝新疆當局等新戰場外,文化的老戰線仍然沸騰,從預告片釋出到電影上映,不少網友紛紛當起糾察隊,指責片中對中國元素的胡拼亂湊、囫圇吞棗。

由輿論風向觀之,《花木蘭》在西方走了20餘年,雖變得「更中國」了,仍沒能擺脫東方主義的批評糾纏;而就票房資訊而言,兩岸炮火雖猛,卻對片商荷包貢獻良多,不僅大陸票房居全球之首,台灣也在煞有其事的抵制風聲下,努力擠至第三名。兩岸的文化自尊心看似高聳,終究還是在資本主義面前臣服。

22年前的市場考量

當迪士尼在1998年推出《花木蘭》時,進軍中國對其既有市場價值,也深具政治意涵。

首先,當時的中國大陸人口已有12.4億,但影視業的保護主義風氣甚強,一年僅允許10部左右的外國片上映,份額極其難得,且深具開拓潛能;其次,迪士尼於1997年發行爭議電影《達賴的一生》(Kundun),結果引發中國大陸強烈不滿,雙方關係急凍,《花木蘭》在此氛圍下遞出放映請求,自是有意和緩對峙。

經歷多時協商,北京最後放行,《花木蘭》終在1999年2月下旬登陸放映,不料票房表現不如預期,原因一來是春節黃金時段已過,學校紛紛開學,且許多觀眾早在網路盜版資源上先睹為快,而不再進戲院;二來當年的觀眾普遍對《花木蘭》裏的「中國」感到怪異疏離,無法共情,自然難以打造觀影人潮。

這部動畫中看似以中國故事為主軸,也調用神龍、長城、垂柳、亭台樓閣等元素,令畫面四溢著中國風情;但它同時也召喚西方符碼,在留白處建構新敘事,從而導致了以下結果——動畫背景雖是中國古代,故事主軸卻圍繞著個人主義、浪漫主義、女權等概念展延;正如片中的木鬚龍會讀現代報紙、花木蘭要吃煎蛋與培根當早餐、祠堂的花家祖先們在搖滾樂下共舞,動畫的《花木蘭》暗含美式生活對「東方」的俯視與滲透。當皇帝對木蘭鞠躬致謝、木蘭擁抱皇帝的剎那,後者臉上的驚愕,彷彿道盡文化錯位下的自我叩問:這裏是中國嗎?你是中國人嗎?

到頭來,動畫版的《花木蘭》空有東方造型與外貌,體內卻滿是文化雜交與混血,而導致此現象的關鍵,便是「市場」二字。對當年的迪士尼而言,其雖採用中國故事,卻始終面向全球,並關注英語系國家的觀影市場;中國市場雖具潛力,但彼時尚未成長茁壯,故迪士尼能大膽裁切中國文化,並將其與西方元素鑲嵌縫合,煉就一部販賣中國風情的美式動畫。

片商的戰略轉向

然而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市場風向的轉變,令2020年的真人版《花木蘭》有了新面目。

早在電影上映之前,片商便表示,「龍」在中國地位尊貴,若被描繪為詼諧蜥蜴,恐令觀者不悅,故為免傷害中國觀眾情感,木鬚龍一角將不會在真人版出現。22年前,迪士尼面向西方市場,故而有了木鬚龍等文化變種物;如今中國觀影市場相對龐大、強勢,迪士尼已不可能原封不動、推銷同一套東方敘事,木鬚龍因此再度變異,自真人電影中銷聲匿跡。

除了刪去爭議成分,真人版《花木蘭》的中國元素調度,也明顯比動畫版深邃。片中配角提及心上人時,於台詞中用了《詩經》的「手如柔荑,膚如凝脂」典故;木蘭策馬奔騰時,草中若隱若現兩隻野兔,則是對《木蘭辭》裏「兩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的具象描摹;故事中入侵中原的游牧民族也由匈奴改成了柔然,更加貼近史實;為烘托邊塞軍旅的生活氛圍,背景音樂甚至用上了馬頭琴、呼麥(喉音唱法)等蒙古傳統音樂元素。

雖說在兼顧西方奇想的考慮下,片中仍不乏詭異的東方元素拼裝,例如木蘭去見媒人時的突兀百出,豔麗宮妝顯然與土樓生活格格不入,以及她在承接杯盤時的「中式雜技」身段,加上持續出現的中文關鍵字:氣、忠、勇、真、孝,眾多元素匆忙過場宛如走馬燈,不免有喧賓奪主、襲奪劇情之憾,但迪士尼此次為求中國市場眷顧,明顯做出戰略調整,不似1998年那般無所顧忌。

先是商品才是作品

自動畫時代起,迪士尼便曾因《風中奇緣》引發「美化殖民」批評;近來改編真人電影,又先後在《阿拉丁》、《花木蘭》等產品遭遇東方主義與政治正確的叩問。這些爭論看似嚴重,卻始終翻不出迪士尼「風險調控」的五指山。

以近十年迪士尼重啟翻拍動畫為例,透過讓1990年代的2D童話由真人演繹再搭配現代進步的電影技術,這些原本就有廣大客群的動畫翻拍,從角色人選、經典歌曲重製再到細節更動,任何消息的釋出,都立刻掀起廣大討論,消息本身就是成功的社群宣傳,即使翻拍作品的評價往往難以超越原著,但是票房幾乎都很亮眼,往往是成本的數倍以上,幾乎是穩賺不賠的生意。

另外,對這些童話的記憶,也透過翻拍而傳到下一代,讓這些動畫再次成為新一代人的童年記憶。以《花木蘭》為例,1998年動畫版再到2020年真人版,經過22年,剛好足夠讓一個孩子長成父母,帶著兒女再去電影院重溫,傳遞感動、書寫新記憶的同時,還擴增了客群,貢獻了迪士尼的票房收入。

由此可知,對這家歷史近百年的跨國媒體集團而言,其熟稔市場運作、洞悉觀眾心理,深知「電影先是商品,再來才是作品」的潛規則。由此不難理解,文化雜糅向來是其獲利的最佳策略。其中東西元素的調配孰輕孰重,端看目標市場而定。從這次票房結果觀之,「客製化」的戰略顯然奏效,迪士尼一方面將民族反感控制在一定範圍內,二來也藉民間對中國元素的沸議營造話題,使「花木蘭」三字屢上熱搜,並帶動周邊產業鏈的行銷。

在資本主義的視野下,「話題」幾乎等於「營利」,故東西雜糅的《花木蘭》即便爭議難消、得不到東西方觀眾的肯定,卻必然在市場中獲利;而對迪士尼來說,其縱使難脫東方主義駡名,卻注定是商業行銷上的最後贏家,畢竟在鞏固帝國版圖的大業上,「雷霆雨露,皆為君恩」。

本文來源:《多維TW》月刊05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