豎立與拆毀:雕像的永恆 流變的歷史評價

文/蔡苡柔

美國「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BLM;黑命攸關)示威仍在延燒,並如燎原之火席捲全球。而在這之中,推倒雕像以及對過去歷史人物的再定義和反思,不只出現在美國,更出現在世界各地。英國布里斯托(Bristol)大遊行,就有示威者憤怒地將已有125年歷史的地方慈善家、卻也是奴隸販子的科爾斯頓(Edward Colston)銅像毀壞綑綁,並扔入河港。

在比利時,群眾毀壞國王利奧波德二世(Leopold II)的雕像,他的雕像散見比利時各大城市,因為他捐出大量私人財產,建造比利時的公共建設,包括美術館、公園、火車站等,構建了比利時的輝煌。但這些財產,正是他在19世紀對剛果進行勞動剝削、種族屠殺所掠奪而來。

反種族主義示威藉由推倒雕像洩憤的同時,也在重新定義這些人物的歷史評價。在連英國首相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美國總統華盛頓(George Washington)都難逃被潑漆的情況下,時代見證了一尊尊銅像從被「景仰」到被「拆毀」的過程,也動搖了大眾對一個人「非好即壞」的傳統二分法。在歷史長河中,變遷的觀點、對歷史人物評價的浮動,似乎是無可避免的展開。

以新價值觀「P」歷史

在各地爆發的推倒雕像運動中,不乏許多全球知名的歷史人物,例如邱吉爾就因為生前曾經發表對白人以外族群的歧視言論,在如今的英國成為箭靶。倫敦的示威者在雕像上噴漆寫上「曾是個種族主義者」(was a racist),甚至有人發現,當在Google搜尋英國首相時,邱吉爾卻從歷任首相列圖裏消失了。

英國現任首相強生(Boris Johnson)對此回應,反種族主義抗爭已被「極端分子」把控,意圖「嚴審我們的過往」。強生說:「我們不能假裝有個不一樣的歷史,在我們城市與城鎮裏屹立的雕像,是由之前的世代所樹立。」

此外,他也提到,邱吉爾過去表達的意見,有時候令當時的人們和今天的我們都難接受。但他的雕像之所以會矗立在國會廣場,是因為邱吉爾挽救英國與整個歐洲免於法西斯與種族主義暴政的成就。他強調,「邱吉爾是英雄,而且他完全值得我們緬懷。」強生更說,不能任意對複雜的歷史進行「P圖」(photoshop),他提醒,當開始刪減、移除和我們觀點看法不同的雕像,就是在扭曲歷史;他並在國會廣場前的邱吉爾銅像加裝木板,防止進一步的破壞。

從強森的這段話可以理解他的立場:當新時代出現一個觀點或新的共識而「檢討」過去的歷史人物時,他認為基於歷史的複雜性和歷史人物的多面性,不該輕下定論。從而也引伸出一個思考,在判定一個歷史人物的雕像該不該移除時,是否可以用「功過相抵」來判斷。

「功過相抵」聽來容易,如何衡量卻很難。邱吉爾傷害到的人和他在二戰中拯救的人要如何估量?這次也有抗議者指控,邱吉爾過去採取的政策造成1943年印度孟加拉邦大饑荒,導致數百萬人喪命,這些人命的帳又該怎麼算?就像富商捐錢給地方造福鄉里,但被富商壓榨的奴工又該如何計算?

誰的英雄?

許多對於爭議雕像的存廢問題,時至今日仍未有定論,一如牛津大學的羅德(Cecil Rhodes)雕像。牛津大學的羅德雕像引發跨國的「#Rhodes Must Fall」(羅德必須倒下)社群抗爭,也引起了廣大的討論。在南非的校園中,羅德的雕像快速地被拆除,而牛津大學的羅德雕像廢立問題卻顯得格外尷尬。

19世紀羅德在非洲開採鑽石,對非洲的政治和經濟都有高度影響力,但他同時提倡白人種族優越論、壓榨當地的勞動力,以利鑽石開採。對英國人來說,他是慷慨資助教育的慈善家;對現代人來說,他創立的羅德獎學金,每年資助世界各地無數學子到牛津就讀,這些「羅德學者」成為許多國家的領袖。

羅德雕像所在的牛津大學歐瑞爾學院並沒有「快速地」決定拆除或保留,而是選擇「緩一緩」:牛津大學展開諮詢程序,包括相關學者與學生甚至校友的意見,接著再蒐集全校學生以及全國性的意見調查。這個過程引發許多思辨:有論者提到,羅德所處的時代,其觀點是多數英國人的想法,可以說是歷史的產物;如果要咎責,歸咎的應該是一代人的責。也有論者提到,歷史中沒有清白的英雄,事情總是有一體兩面,有些政策會帶來傷害,但也會幫助另外一些人。

最終歐瑞爾學院表示,透過諮詢,他們決議支持保留雕像,但比這點決議更重要的是,學院會為雕像提供一個清楚的歷史脈絡,「解釋它是在如何的歷史背景中才佇立在這裏」;並強調希望能透過羅德的雕像,「激起更多對歷史的辯論,進而幫助大家關心這段歷史爭議,促進多元觀點對話」。學院認為,如此做法才合乎教育機構的天職。

提供完整的歷史脈絡、讓不同立場的雙方甚至多方展開對話,無疑是重要的。就像HBO Max因種族歧視爭議下架《亂世佳人》後,新增了歷史背景說明後再重新上架。這應是比單純地上下架更好的方案。

BLM無疑是當下最盛行的反歧視運動,任何曾經參與過黑奴販售或是因過往言論涉及種族歧視的歷史人物都被聲討,因此在這場運動中,拆除的雕像必然是「種族主義敵人」。但從歷史的角度來說,無疑又會有下一波運動、建立不同的審核標準,並推倒另一波不同的雕像。

歷史總在嬗變,大眾看待事物的方式也會跟著改變,幾乎不可能有哪個銅像能經過所有價值觀或是立場的全面檢視。畢竟銅像只是死物,歷史評價也只是官方史觀或主流意識形態的反映,那個曾經活過的人,卻是複雜而立體的。

興替無常 豈有所擇?

其實,比起社會運動,推倒銅像更多是新朝代對舊朝代的一種「檢討」,近代這樣的情況在蘇聯/俄羅斯的歷史中尤其明顯,也更具有政治性。

例如在蘇聯建國之初開始拆除沙皇的紀念碑,而當史達林(Joseph Stalin) 在世時則在各大城市興建自己的雕像,但又被繼任的赫魯雪夫(Nikita Khrushchev)拆除。當權者為了鞏固統治權威而建立起的雕像,往往又會在繼任者上台後因同樣的理由而應聲倒下。儘管時至今日,俄羅斯仍有史達林雕像存在,它們也常受到花束致意,然而在眾多的社會議題之中,雕像拆除確實具有張力更大的政治性。

例如講述東歐轉型正義歷程的波蘭報導文學《跳舞的熊》寫到,在史達林的故鄉喬治亞的城市戈里(Gori)有一批懷念、愛戴史達林的「維斯塔貞女」(Vestal Virgin),而當地的史達林博物館對他的敘事也是充滿著英雄般的歌頌。而在戈里以外,這些懷念舊時代的人可能被恥笑是懷念威權,但其實在這裏彰顯的是:在歷史的洪流裏沒有完全非黑即白的人物;除了權力的更迭外,更有思潮和觀點的變遷與並存。

正如在歐美各地吹起推倒雕像之風的同時,德國西部的蓋爾森基興市(Gelsenkirchen)在6月20日悄悄地豎立起一座列寧雕像。豎立雕像的是「馬列主義黨」,主席費希特納(Gabi Fechtner)對此表示:「為種族主義者、法西斯分子、反共分子等人物立紀念碑的時代已經過去。」豎立列寧雕像是紀念對世界歷史上,思想領先於時代的思想家,以及為自由民主而鬥爭的「先烈」。但同樣地,此舉也引起當地一些右翼人士不滿前往抗議,也有議員向法院提告,但遭當地法院駁回。

又如在美國保守派議員在推特抨擊西雅圖的民眾推倒開國元首華盛頓的雕像,然而列寧雕像卻完好時,下方卻湧入大量支持列寧的留言,並表示支持社會主義和馬列思想。從中可以看到,即使是同一個時代、同一個地區,都有著截然不同的社會思潮。

更深層次的思考

由此來看,雕像的豎立和拆毀,不該只是單純的尋找該人物的「汙點」並大聲撻伐,而應該回到一個歷史人物所象徵的時代觀點,思索其所代表的思潮意義,以及對於歷史複雜性和人物多面性的反思。這也是為什麼英國首相強森的話值得細細咀嚼,但川普(Donald Trump)卻在7月4日美國獨立紀念日前夕,選擇簽署行政令要求修建美國英雄國家公園,並抨擊「左派發起」的文化革命扭曲歷史,直到歷史面目全非,再次激化社會矛盾,最後只剩下是否為「國家英雄」的口水戰,著實令人遺憾。

回過頭來看台灣,蔣中正銅像的去留一直是台灣輿論關注的核心點。尤其是被視為「威權」象徵的中正紀念堂轉型方向,在民進黨執政之後依舊懸而未決。要不要移除蔣銅像?要不要拆除整個紀念堂,又或者保留銅像並把紀念堂塗黑?這些意見透過無數個工作坊討論後仍未有定論,但或許這些討論對話本身,已經遠比中正紀念堂存廢本身更有價值。

藉著「轉型正義」或者是「重新評價歷史人物」的大義,去單純的拆毀或豎立雕像都無疑是粗暴的。只有當認識歷史的複雜性與開展對話,並了解如何在過程中理解不同陣營的觀點,最終落實在評價歷史人物時,明白一個政策或決定都有其存在的利益、更有可能會造成的傷害,並藉此體會出不同思潮的流變。這是在「拆毀」或「豎立」雕像的動作之外,更有意義的思考。

本文來源:《多維TW》月刊05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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